夏官

苏懒第一次见到夏官。

在公告栏前面。

夏官正在贴新试炼的公告，动作有气无力，像被迫加班的社畜在贴通知。

他看起来疲惫至极。

头发乱糟糟，好几天没洗的样子。

眼下黑眼圈堪比熊猫，不是那种"昨晚熬夜"的黑眼圈，是那种"连续三年没睡够"的黑眼圈。

长袍皱巴巴，像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套上的。

贴完公告，一群参与者围上来。

"夏官！这试炼怎么跟上轮一模一样？"

"就是！搬运试炼上周才做过！"

"就改了个数字！箱子从十个变成了十二个！"

夏官面无表情。

"这次试炼是全新的。"

"你把7改成9就叫全新？"

夏官沉默了两秒。

"……数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萧索，像一棵被抽干水的枯树。

围观的人骂骂咧咧散了。

苏懒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乐了。

理解。

他太理解了。

穿越前他是外卖骑手，平台每天派单，他只能接。系统给的路线永远不是最优的，但你不能用别的路线，因为"系统规划的就是最优路线"。

跟夏官说"数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一模一样——懒得解释，也解释不了。

四季官不是神。

他们是打工人。

设计试炼对夏官来说就是写方案——跟上辈子写代码、做PPT、填表格没有本质区别。

能凑合就凑合，能改数字就不重写，被投诉了就装死，装不了就硬扛一句"规则就是这样"。

苏懒看着夏官远去的背影，突然理解了一件事：

余烬城的规则，设计不给参与者最大的挑战——是设计给四季官最少的工作量。

这解释了为什么规则总是漏洞百出：因为写规则的人根本没认真写。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苏懒每次都能找到漏洞：因为写规则的人跟他一样—— 懒。

两个懒人的区别在于：一个懒得写，一个懒得遵守。

苏懒走回广场，在台阶上躺下。

白小算路过，看到他在笑，问："笑什么？"

"笑这世界的逻辑。"

"什么逻辑？"

"规则是懒人写的，漏洞是懒人找的，所以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懒人的世界。"

白小算想了想，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按你的逻辑，越懒的人越厉害？"

"越懒越厉害？

懒得跟规则较劲的人，才能看到规则之外的东西。"

白小算没接话，但算盘停了。

她低头看算盘上的数字，忽然觉得苏懒说的不无道理。

认真的人把规则当墙，翻不过去就撞。

懒的人把规则当门——推不动就绕，绕不过就找缝，缝都没有就——算了，不进了。

但苏懒每次都能找到缝。

苏懒后来又见过夏官几次。

每次都是同样的画面——贴公告、被围住质问、硬扛一句"数字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然后转身走。

有次苏懒路过，听到夏官跟青予小声说话。

"这周的试炼方案写完了。"夏官语气疲惫。

"几个？"青予问。

"三个。都是上轮改的。"

"……你能不能认真写一个新的？"

"写不了。"夏官揉了揉太阳穴，"每写一个新方案，要推演三十六种可能的参与者反应、校验四十二条规则兼容性、报冬官审批——你知道审批要多久吗？"

"多久？"

"上次报了一个新方案，冬官三周没回复。三周。我催了五次，他让门口的守卫传话——'在打游戏，别催'。"

青予沉默了。

苏懒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四季官的内部流程，跟大公司的审批流程一模一样——层层审批、互相踢皮球、关键节点的人永远在忙别的事。

夏官想认真设计试炼——可认真设计走不通流程。

所以只能改数字。

改数字不用审批。

这是余烬城的另一个真相：规则漏洞不只存在于试炼本身——也存在于试炼的设计流程。

苏懒把这个发现存档。

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苏懒把那条备注拍了下来。

余烬城没有相机，他用的是脑子。

"建议禁止苏懒参加社交推理类试炼"——这条备注意味着，以后夏官会在试炼分组时特意避开他。

避开就是限制。

限制就是不公平。

不公平就可以投诉。

投诉就要审批。

审批又要找冬官。

冬官又不回。

闭环了。

苏懒站起来，走向广场，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规则是懒人写的，漏洞是懒人找的。

而懒人找漏洞的速度，永远比懒人写规则的速度快。

这一点，夏官大概永远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