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河上走了两天。
沈知意以为自己会开心,但她没有。
第一天她坐在船头看风景,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春鸢问她看什么,她说“这河挺宽的”。
春鸢说娘娘您以前也见过河。
沈知意没接话。
第二天她开始晕船——可能是心情不好导致身体也不好,吃什么吐什么。春鸢急得不行,她却摆摆手说没事。
“春鸢,”她躺在铺位上,脸色发白,忽然问,“你说他会生气吗?”
“您说陛下?”
“嗯。”
春鸢想了想:“生气倒不一定。但可能会难过。”
“难过?”沈知意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发虚,“他那个人,从来不难过。他只会算计。”
春鸢没再说话。
第三天傍晚,船在途中的一个小镇靠岸补给。沈知意终于吃下了一点东西——一碗素面,和一个在镇口买的肉包子。
包子是现蒸的,热气腾腾,皮薄馅大。她咬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娘娘?”春鸢看她不动了。
“这个味道,”沈知意低头看着包子,声音有点古怪,“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我娘做的包子就是这个味儿。”
春鸢凑过来闻了闻:“就是普通的猪肉大葱馅儿。”
“不是。”沈知意摇头,“这个比例不一样。肉是三分肥七分瘦,葱是切碎以后用香油拌过的,皮是发面的但只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江南,不是“知味观”,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她第一次逃跑的时候,没收了她随身带的一包糕饼。那个人在看到《江南风物志》的时候,没有追问她要做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好名字”。那个人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从来没有阻拦过。只是不动声色地,把她的逃跑路线堵死。
可他这次没有堵。
他放她走了。
“娘娘,有船来了。”春鸢忽然指着河面说。
沈知意转头看去。
暮色里,一艘官船正从上游方向驶来。船不大,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商船——桅杆上挂着一面小旗,隐约能看见一个“萧”字。
沈知意手里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娘娘!”春鸢也看见了,“是宫里的人!咱们快——”
“不用。”沈知意按住春鸢的手,声音镇定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不一定是追我的。可能是过路的。”
官船靠得越来越近。沈知意看清了船头站着的人——福公公,穿着便服,手里没拿拂尘,反而拎着一个食盒。
福公公跨过船舷,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行礼。
“娘娘,一路辛苦了。”
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发干:“福公公。你怎么来了?”
“陛下让老奴来送点东西。”福公公把食盒放在她面前打开,里面是一碗桂花酿圆子。
沈知意盯着那碗圆子,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这是——”
“陛下说,您走的这几天,御膳房做了好多回桂花酿圆子,都不对味。后来陛下亲自去了您娘家,找了您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问到了做法。”福公公笑呵呵地说,“原来是要用江南的桂花,洞庭的糯米,甜度要减三分,圆子要搓得比寻常小一圈。”
沈知意的手在发抖。
“陛下还说,这碗圆子,是让老奴带给您尝尝,看是不是您小时候的那个味道。”
“他……”沈知意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怎么知道我——”
“娘娘,”福公公温和地看着她,“陛下从来没有拦着您去江南。陛下只是觉得,您不应该一个人去。”
他把食盒推近一些。
“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知意看着那碗桂花酿圆子。白糯的小圆子在浅黄色的桂花糖水里微微晃动,热气袅袅上升,带着桂花的甜香。
她拿起调羹,手还在抖。舀了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甜度刚好。圆子软糯但有嚼劲。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和小时候娘亲做的一模一样。
不对。
比娘亲做的,更好一点。
具体好在哪里,她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这是那个人亲手找来的配方。
福公公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春鸢也安静地站在一边。
暮色渐深,河面上起了风。
沈知意放下调羹,低头看见碗底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她拿出来打开。
上面是萧承渊的字迹——她认得,因为他批折子的字迹她看过太多次了。
只有六个字。
“猫很好,马更好。”
沈知意把这六个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七年前,那场宫宴之后,他送她小马驹,附的字条上写的也是这六个字。
猫很好,马更好。
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那只白猫和小马驹。
现在她明白了。
他不是在说猫,也不是在说马。
他是在说——你很好,你想要的,我会给得更好。
福公公站起来,拱了拱手:“娘娘,老奴的船今晚就走。您是想跟老奴一道回去,还是继续去江南?陛下说了,都由您自己选。如果您要去江南,到了之后会有人在码头接您,知味观的招牌和铺子都备好了。如果您想回宫——”他顿了一下,“船是现成的,正好顺路。”
沈知意捏着那张字条,抬头看向官船。船上的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河水上,像碎了一河的金子。
她忽然想起贤妃的话——“您有得选。”
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逃跑失败时,萧承渊说的话——“你今晚,差一点就做到了。”
所以他不追她。
他要她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