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寅时。
沈知意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点灰,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浣衣宫女。
春鸢也做了同样的打扮。
两人混在运衣裳的队伍里,低着头推着车,沿着浣衣局通往宫外的巷道往外走。
沈知意的心跳得很快。
这次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只是临时起意,准备不足。这次她踩了五天的点,把路线、时辰、换岗间隙全部摸清楚了。
最关键的是——
萧承渊这次没有察觉。
他连续好几天都在御书房忙到深夜,根本没有来过凤仪宫。福公公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恰好”出现在路口。
偏门越来越近了。
沈知意看到了那扇门——木制的,比西角门矮一些,门口停着两辆牛车。守门的侍卫正在检查前面那辆车的通行令牌。
“下一辆。”侍卫招手。
春鸢把通行令牌递过去。侍卫扫了一眼,挥挥手示意放行。
就这么简单?
沈知意几乎不敢相信。她低着头推着车,一步一步走过那扇门。
门槛。
门框。
门外的石砖地面。
她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晨光微熹,宫外的巷道安静而空旷。远处隐约传来菜贩的叫卖声和牛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
她站在这条巷子里,发现自己自由了。
没有追兵。没有那个玄色身影。没有那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皇后这么晚了出来赏月”。
什么都没有。
“娘娘,”春鸢小声说,“咱们去哪儿?”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
“去渡口。坐船去江南。”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沈知意忽然停下脚步。
“娘娘?”春鸢不解地看着她。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巍峨的皇城矗立在晨光里,金色的琉璃瓦被朝霞染成一片暖红。最高的那座殿宇是宣政殿,萧承渊每天上朝的地方。
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起了。
他起床以后,会有人告诉他皇后不见了吗?他会是什么反应?生气?冷笑?还是像上次那样,说一句“让她跑”?
“……走吧。”沈知意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娘娘!”
“我知道。”沈知意咬咬牙,“我就是……多看了两眼。走吧。”
她加快脚步,再也没有回头。
渡口在城东,两人雇了一辆驴车,花了半个时辰才到。码头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船了,客船、货船、渔船挤在一起,闹哄哄的。
沈知意找了一艘去江南的客船,付了银子,跟春鸢一起上了船。
船舱很简陋,木板搭的铺位,被褥薄得能看见下面的稻草。但沈知意觉得一切都很好。
因为她自由了。
船家吆喝一声,竹篙在岸上一撑,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沈知意坐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景物一点点变小。皇城的金顶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城郊的绿树和农田。
“春鸢,”她忽然问,“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春鸢正晕船,趴在船舷上干呕,闻言抬头:“您说谁?陛下?”
“……算了。当我没问。”
春鸢擦了擦嘴,看了沈知意一眼。
“娘娘,您要是舍不得,现在还来得及。咱们可以让船家靠岸——”
“谁舍不得了!”沈知意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这是战略性地关心一下老板的情绪。毕竟他是皇帝,万一生气怎么办。”
“哦。”春鸢继续干呕。
船顺流而下,江南在数百里之外。
沈知意望着河面,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她走时回头看的那一眼。
那个最高的殿宇。
那个她从来没进去过的宣政殿。
那个人每天站在那里,面对满朝文武,杀伐果断,冷静从容。
今天他会站在那里想什么?
“别想了。”她小声对自己说,“你是去江南开酒楼的。你是去过自己日子的。”
可是贤妃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为了离开而离开的人,到了别处,还是困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