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一整个晚上都没有睡。
她坐在船舱里,面前是那碗已经凉透的桂花酿圆子,手里捏着那张六个字的字条。
春鸢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但不敢睡,缩在角落里偷偷看她的脸色。
“春鸢。”
“奴婢在!”春鸢一个激灵坐直了。
“你说,”沈知意慢慢开口,“如果一个人花了七年时间布一个局,他到底想要什么?”
春鸢想了想:“那要看布的是什么局。”
“如果那个局,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那就更简单了。”春鸢说,“他想要那个人。”
沈知意沉默了。
河风从舱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晃了晃。
“娘娘,”春鸢试探着问,“您想好了吗?咱们是去江南,还是——”
“睡觉。”沈知意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小兜,“明天告诉你。”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福公公已经在岸上等着了。
他身后停着两艘船。一艘是她的客船,继续往下游走,去江南。一艘是官船,逆流而上,回京城。
“娘娘,您想好了吗?”福公公问。
沈知意站在两条船的中间,晨风吹起她粗布衣裳的衣角。
她想起很多事。
她想起新婚夜,她问能不能辞职,他说不能。她想起她拿奏折垫桌脚,他说垫得好。她想起她翻墙逃跑,他在门后等她。她想起她假装冷处理,他坐在她对面批折子,说了一句“你刚才看我了”。
她想起他说,当年你往朕的茶里下泻药的时候,也没见你问能不能换个人。
从头到尾,他都在等她。
等她看懂。
“福公公,”沈知意开口了,“这碗桂花酿圆子,真的是他亲自去找人问的配方吗?”
“回娘娘,千真万确。陛下这几日除了上朝,其余时间都在您娘家。您母亲的陪嫁丫鬟年纪大了,说话颠三倒四的,陛下坐在她跟前听了整整两个下午,才把配方凑齐。”
沈知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他这个人,”她小声说,“话不会好好说吗?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福公公笑着说:“娘娘,有些人呢,嘴笨。”
“他嘴笨?”沈知意差点笑出来,“满朝文武都被他说得不敢抬头,他嘴笨?”
“在朝上是朝上的说法。”福公公意味深长地说,“在皇后面前,那是不一样的。”
沈知意又不说话了。
她转身看向那条通往江南的客船。船家在船头抽着旱烟等她做决定,一脸“你们这些有钱人真会玩”的表情。
江南。知味观。小院子。猫。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想了二十年的东西,就停在那条船能到的地方。
然后她又看向那条官船。
船上有一个不会好好说话的男人。有一个花了七年时间等她明白的人。有一个知道她右眼会眨三下、知道她不爱吃桂花糕、知道她小时候吃过一碗桂花酿圆子就念了一辈子的人。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朝客船走去。
福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知意走到客船边,对船家说:“师傅,船钱我照付,但这船我不坐了。”
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纸笔,趴在船舷上写了一张字条。写完折好,走回来递给福公公。
“这个,帮我带回宫里。”
福公公接过字条,低头看见封皮上写了一个字——“辞”。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沈知意又掏出另一张纸,是她走之前就写好的,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这个,一并带回去。”
福公公接过来,封皮上写着——“辞职申请(第二版)”。
福公公:“……”
“娘娘——”
“走吧。”沈知意摆摆手,转身上了官船,“回宫。但不是回去当皇后。”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官船的船舱,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是回去跟他谈条件。”
福公公看看左手那张写着“辞”的字条,又看看右手那份“辞职申请(第二版)”,最后认命地把两样东西都揣进袖子里,跟着上了官船。
官船解开缆绳,缓缓离岸。
晨光洒在河面上,碎成满河的金。
春鸢缩在船舱角落里,看着自家主子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
“娘娘,您写什么呢?”
“谈判条款。”沈知意头也不抬,“第一条,每日辰时之前不准打扰我睡觉。第二条,奏折不准放在我的活动范围内。第三条——”
她笔尖顿了顿。
“第三条,我要在宫里开知味观分店。他说过的,不能反悔。”
春鸢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地问:“那您……不辞职了?”
沈知意停了笔,抬头看向舱窗外。河岸在缓缓后退,前方的水道拐了一个弯,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辞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什么时候?”
沈知意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