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形同虚设,老师吹两声哨子让跑两圈就放了羊,男生们呼啦一下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操场边沿的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拿着单词本的人。
林砚也在看台上。但他没拿单词本。
他坐在最上面一排,背靠着铁栏杆,膝盖上摊着一本《历年高考满分作文选》,书页翻开到某一篇讲"坚守"的议论文。他的目光落在那篇作文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从操场这边望出去,越过篮球场上追逐的人影,越过跑道边那排矮冬青,能看见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美术楼。二楼的窗户开着,有风把浅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软的帆。
林砚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是什么。那间画室是美术特长生的专用教室,靠南面那排窗户,阳光最烈,光线最好。江逾白常年霸占靠中间那个位置,因为他说那个角度"侧光最好,能打出眉骨的阴影"。
有人的声音从走廊的方向传过来,伴随着某种重物被拖拽的吱呀声。林砚的视线从作文选上抬起来,看见两个男生抬着一块巨大的画板从美术楼侧门出来,往操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去了。紧接着又出来一个,手里抱着颜料箱。然后是江逾白。
他走在最后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那件黑T恤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的样子。他单手拎着一个画架,折叠的金属腿在他手里晃荡着,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卷素描纸。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笑着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步,也跟着笑起来,把手里的画架往地上一顿,稳住重心。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线条分明。
林砚下意识地把作文选竖起来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但目光还是从书页上缘越过去,看着那个方向。
江逾白他们果然往小树林那边走了。美术课的户外写生,画树或者画房子,每周至少有一次。林砚早就摸清楚了这个规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还是会坐在这里。体育课他本来可以去图书馆的,安静,凉爽,还能刷半套理综。但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操场看台上,坐在了这个能望见美术楼的位置。
他告诉自己是在看风景,透透气。但透了三十分钟的气,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栋灰白色小楼。
那片小树林在操场最西边,种着一排有些年头的银杏和几棵歪脖子槐树,树荫浓得化不开。林砚从看台上望过去,能看见几个零散的人影支起画架摆开阵势,但具体谁是谁就看不清了。他也没想看清。他只是坐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那片树荫底下,正在画他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嘿,林砚!"
同桌赵磊从篮球场跑过来,一身汗,拍着球在他面前站定:"走啊打一局?缺个人。"
林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你们打吧,我看会儿书。"
赵磊瞥了一眼他手里那本翻开了半天没动一页的作文选,嘴角抽了抽,但没拆穿。他们都是同桌快一年的人了,多少能看出点门道来。赵磊顺着林砚刚才目光的方向往美术楼那边瞄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啥也没说,拍着球跑回去了。
林砚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又过了十分钟,他合上作文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顺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他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也没有往宿舍走。他的步子朝西边拐了过去,沿着操场边那条种着冬青的小路,不紧不慢地绕了小半个圈。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能是想回教室拿个东西。可能只是走一走。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栋灰白色的美术楼门口了。
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从走廊尽头那间大画室的方向飘出来。大部分人都去户外写生了,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楼梯口挂着的那个石英钟在嘀嗒嘀嗒走。林砚站在门廊下面,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人声是从画室传出来的没错,但好像就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带着回音。
他应该转身走的。他只是路过。他没有理由进去。
但他站在门口没动。那只推门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最后他到底还是把那扇铁门推开了。
门轴转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长响,像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咳嗽。林砚心口一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进去,鞋底踩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走廊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学生的画,油画、水彩、素描,框得歪歪斜斜的。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它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大画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浓得像一堵墙。林砚站在门缝前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往左边看了一眼,走廊空着。又往右边看了一眼,也空着。
然后他把眼睛凑到那条门缝前面。
画室里很宽敞,南面那排窗户大敞着,白纱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灌进来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画架散落在房间各处,有的上面蒙着白布,有的还摊着未完成的画。地上到处是颜料管、调色盘、松节油瓶子,角落里堆着几组石膏像,断胳膊的维纳斯和蒙着灰的大卫头挨着头,有种混乱的秩序。
画室中间最靠近窗户的那个位置,立着一座石膏像。一个青年男子的半身像,微微侧着脸,线条柔和的眉眼和低垂的眼睑,看起来像是在沉思。那个角度林砚莫名觉得眼熟,但他一时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然后他听见有人声从画室里面传出来。是他认识的两个美术班学生,正蹲在角落里翻找什么东西,一边翻一边聊天,声音被回音抻得很长:"……江逾白那个疯子又跑出去了,老师说石膏像都没画完……"
林砚的心猛地提起来。
他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走。但他走之前又下意识地往那扇门缝里多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座石膏像上。然后他忽然愣住了。
那个侧脸的角度。微仰的下颌。低垂的眼睑。安静而略带一点忧郁的神情。这不就是他——
江逾白那些速写里,有好多张都画了他这样的角度。画他在图书馆靠窗看书的样子,画他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画他望着窗外发呆的轮廓。那些画里的他,跟这座石膏像似的,安安静静地待在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林砚当时看那些画的时候总觉得哪儿熟悉,现在他知道了。
江逾白拿石膏像练手的时候,画的也许根本不是石膏像。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嗡嗡的,像一只飞得太近的蜜蜂。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脊背撞上走廊的墙壁,冰凉的触感隔着衬衫贴上来,激得他一个激灵。
他得走。
他转过身。然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热的、带着微微汗意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他一抬头,看见江逾白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因为距离太近,那双浅色的眼瞳里映出他惊惶的脸。
江逾白的手还扶在他肩膀上,大概是刚才被他撞的,本能地扶了他一下。那双手的指节上有没洗干净的颜料痕迹,青的、赭石的、一点点白的,像个小小的调色盘。他的呼吸喷在林砚额头上,带着一点运动后的喘。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距离近得林砚能看清江逾白左眼角下方那颗极淡的小痣。他浑身的血液都冲向头顶,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你……"江逾白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他。他看着林砚,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又滑回他脸上。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浮上来,像一层很薄的膜盖住了底下的什么情绪。
他松开林砚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空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体育课逃课?优等生也会逃课?"
林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路过",想说"来找人",想说什么都行,只要听起来合理。但他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开合了两下,最后只发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我……"
江逾白歪了歪头看他,浅棕色的发梢偏到一边,露出整片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走廊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像两片溶了颜色的湖。
"来看我画画?"他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林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嗓子眼还是紧的。"我找……赵磊,他说在美术楼这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扯出赵磊的名字。赵磊此刻正在篮球场上被晒得满头大汗。但这个谎总比说实话好。
江逾白看着他,那层笑膜底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了。他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走廊:"赵磊不在这儿啊,今天美术班户外写生,就剩两个人在画室里收拾东西。你找错地方了吧。"
"嗯。我走了。"林砚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又闻到那股松节油的味道,这一次里面还混着很淡的汗味和某种柑橘类的洗衣液香。那个味道在他鼻腔里炸开,他几乎要站不稳。
他走过江逾白身侧的那一刹那,余光瞥见江逾白的右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拉住他。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
林砚没回头。他走过了整条走廊,推开铁门,重新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终于觉得那股从骨髓里往外渗的热退下去了一点。他站在美术楼门口,大口呼吸了几次,心跳还是快得离谱,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疯狂刨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耳朵更烫。他抬起手背贴了贴耳廓,被自己的体温烫了一下。
他快步离开美术楼,往操场方向走。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下来。那座石膏像的侧脸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跟江逾白速写本上某个人的轮廓重合在一起。微仰的下颌。安静的眼睑。光和阴影在脸颊上切出的那道弧线。
他攥紧了拳头。
江逾白看到他了。江逾白看到他站在画室门口偷看了。但江逾白什么也没说,连一丝惊讶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他"来看我画画",好像他去画室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好像他出现在那里本来就合情合理。
那江逾白到底知不知道,林砚刚才站在那扇门缝前面看了多久。
他回到操场的时候篮球还在打,赵磊远远冲他喊:"你去哪儿了?"他摆摆手,重新坐回看台上,翻开那本作文选。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过去好几页,他也没按住,就让它那么翻着。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美术楼里,江逾白还站在走廊里,面对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他脸上横切了一道,把他的表情分成了两半:一半在亮处,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意;一半在暗处,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沉下去了,变成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含了什么东西似的注视。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刚才林砚撞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撞进他怀里了。那么轻。那么小。肩膀窄窄的,衬衫底下能摸到薄薄的肩胛骨。那一瞬间他差点没忍住,差点就想低头抱住他。
他叹了口气,推开画室的门走进去。角落里那两个收拾东西的学弟抬头看他:"江哥你不是去写生了?"
"没。"他走到自己那张画架前面,低头看着上面那幅还没画完的石膏像。侧脸。微仰。安静的眼睑。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调色盘上的铅灰,在那条下颌线上补了一笔。然后他停下来,盯着画里那个虚无的、石膏质感的侧脸,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像吗。"他问空气。
没人回答。窗外的风把白纱窗帘吹得鼓起来,灌了一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