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走廊上照例是最吵的时候。有人追打着从教室门口跑过去,有人趴在栏杆上朝楼下喊话,有人拿着水杯去接水,碰得铁皮桶咣咣响。高三(7)班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瘫在桌上补觉,像被台风刮过的麦田。
林砚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改上一堂英语课的错题。红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走,勾一个圈,在旁边写一个更精确的介词。他的字迹很小,排布得整整齐齐,像印刷体。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做题的时候不喜欢抬头,周围的吵闹声落在他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直到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松节油味。
那种味道太特别了。颜料、稀释剂、画布绷紧时的木头气息,混在一起,松节油是最突出的那个。它们从教室前门的方向飘过来,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林砚握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但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他听见那双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帆布鞋底,有点拖沓,走得慢悠悠的,带着一股"我不赶时间"的散漫劲儿。那声音从他身后经过,在他桌边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
但就在那一停的工夫,什么东西轻轻蹭过了他右手边的袖口。
林砚下意识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白衬衫的袖口外侧,靠近手腕的地方,多了一小片深蓝色的痕迹。颜色很浓,靛青偏紫,在白色布料上洇开一小团,边缘毛茸茸的,像一滴蓝色的墨水滴进清水里。
是马利牌的普蓝。他认得这个颜色。画室颜料架第三排从左数第五管,三十毫升,十二块钱。
他抬起头。
江逾白已经走出去两步了,背对着他,手里转着一个小小的颜料管,就是那种最常见的学生用马利牌。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画满了涂鸦的黑T恤,左边袖子上画了一只在吐烟圈的鲸鱼,右边袖子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金鱼。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江逾白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颜料管,又看了看林砚袖口上那抹蓝,最后露出一个"哎呀完了"的笑。
"我靠,对不起对不起。"他说,语气里半点歉意的影子都没有,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颜料管一亮——管口的盖子根本没拧紧,正往外渗着那抹要命的普蓝。"刚才不小心蹭到你了吧?这玩意儿可不好洗。"
林砚看着他。江逾白站在两排课桌之间,个子高,微微一低头就能跟他平视。逆光的侧脸轮廓被窗外的光照得锋利,浅棕色的发梢软软垂下来,落在眉骨上方,他眯着眼睛笑,嘴角翘着,牙齿很白。
全班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往这边看。
林砚把卷子放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片蓝色已经渗进布料的纹理里了,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果然搓不掉,反而晕开得更大了些。
"没事。"他说,声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别别别,弄脏了怎么能没事。"江逾白往他桌前凑了半步,弯下腰来,跟他只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那股松节油的味道更近了,林砚闻到其中还混着一点烟草的余味,很淡,呛得他喉咙微微发紧。"我赔你一件吧?我记得校门口那家店就有卖白衬衫的。"
"不用。"
"你这件袖口有点旧了,正好换新的。"江逾白丝毫没被"不用"两个字挡回去,反而很自然地伸手,指尖轻碰了一下那片蓝色的边缘。"啧,这色儿还挺好看。"
他的指尖擦过林砚手腕附近的皮肤,带着一层薄薄的颜料粉末和微微发烫的温度。林砚整条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翻桌角的笔袋。他稳住那支滚动的圆珠笔,重新放回笔袋里,然后坐直身体,目不斜视地盯着面前的英语卷子。
"真的不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低到只有江逾白能听见的程度。"你快回座位吧,马上上课了。"
江逾白站直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林砚余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像一束特别小的、带温度的聚光灯。他几乎能想象出江逾白此时此刻的表情:嘴角还翘着,但眼神里面那点笑意会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看得他心慌的东西。
幸而上课铃响了。
"行吧。"江逾白终于收回目光,把那管肇事颜料往校服口袋里一塞,吊儿郎当地往教室后排走。"那先欠着,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走回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凳子一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林砚听到旁边有人低声问"你又去招惹他了",江逾白回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尾音带着笑。
林砚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楼下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
楼下有人在跑圈,绕操场的白线一圈一圈,远远看去像一些移动的小点。但他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腕外侧那一小片皮肤上,刚才被蹭过的位置,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烫了一下。
他把右手放下来,藏到课桌底下,拇指无意识地又搓了一下那片蓝色。搓不掉。颜料渗进布料的纹理里,渗进棉线的空隙里,像一颗很小的、靛蓝色的种子。
后两节课林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本子上抄板书,抄得准确而工整,但那些字从他眼前过了一遍就滑走了,落不进脑子里。他的目光反复滑向自己右手边的袖口,看那片蓝色在白色的背景上越来越鲜明,越来越刺眼。他会忍不住去想,江逾白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不小心?颜料管盖没拧紧,他拿着到处走,碰到的明明可以是任何人的衣服。怎么偏偏是他。
怎么偏偏每一次都是他。
上周是课间操回来,桌肚里多了一瓶柠檬水,瓶身上贴着个便签写"天热"。上上周是晚自习的时候,后排飞过来一个纸团,打开里面画了一只比着"V"字手势的柴犬。上上上周是江逾白在教室门口被班主任抓迟到,他靠着门框挨骂,眼睛却隔着半个教室精准地找到他的位置,然后冲他挤了一下左眼。
每次都是这样。江逾白在那边兵荒马乱漫不经心,轻轻巧巧地扔过来一颗石子,他在这边波澜不惊按兵不动,心里却震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裂纹。
他不能再想了。
放学的铃声响的时候,林砚第一个站起来。他把桌上摊开的书和卷子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一拉,也没检查有没有落下东西,就快步往外走。他走得比平时快,在走廊上几乎是疾行,差点撞上一个拐出来的同学,他侧身避让,匆匆说了句"抱歉",然后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他怕晚走一步,又会在哪个拐角撞见那个懒洋洋的、背着画板的身影。他怕自己今天下午的状态应付不了那个人再一次轻飘飘地靠过来。
回到宿舍,舍友们都还没回来。男生宿舍四人间,上床下桌,这会儿安静得只剩窗外香樟树上鸟叫的声音。林砚把书包放在桌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他终于觉得那股从课间就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散了一点。
他关掉水龙头,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挂着水珠,皮肤偏白,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色。衬衫领口端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被水打湿了,几缕贴着额角。嘴唇抿着,嘴角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很标准的一张"好学生"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片蓝色还挂在那里,湿了水之后反而更深了,蓝得像一小块夜晚的海。
林砚脱掉衬衫,拧开水龙头想搓一搓。
水流过那片蓝色的时候,他捏着布料的手指忽然停住了。他对着那团化不开的深蓝看了很久。水流哗哗地从他指间淌过去,凉丝丝的,衬衫湿透了,贴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一团。他想起江逾白课间弯下腰来跟他说话时那个角度,浅棕色的头发晃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个人睫毛的长度,很长,微微向上卷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的卧蚕会鼓一小点。
他把水龙头关上了。
湿透的衬衫被他攥在手里,蓝色在湿润的布料上洇得更大了些,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云。他把衬衫拧了拧,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然后走到自己衣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叠放着几件换季的衣服,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件灰色的卫衣。林砚把那件卫衣拿起来,把湿漉漉的衬衫放进去,叠好,又用卫衣压住了。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锁好了。
他在衣柜前蹲了一会儿,膝盖抵着地面,手掌还压在抽屉面上。抽屉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除了那件衬衫之外,还有几样别的。他没有打开看,但他知道自己放了什么:一张皱巴巴的速写纸,一只画着柴犬的纸团,一张写着"第五名也很牛了"的纸条,以及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折了两折的画框。
那天江逾白问他"帮我看管一下"的那盒水粉颜料,现在端端正正地摆在他书桌第二层搁架的最里面,被几本厚字典挡住了,不刻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重新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今天要做的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了第一道选择题,选了A,然后卡在第二道填空题的已知条件上,看着那个几何图形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无意识地把左手伸到桌面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右手腕的位置,那里现在空空的,白衬衫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微微发烫,像一颗埋进皮肤底下的、靛蓝色的种子正在悄悄长出根来。
他叹了口气,把笔放下,伸手从第二层搁架上把那盒水粉颜料够了下来。包装盒上印着"马利牌水粉画颜料"几个字,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十二个格子排得整整齐齐。第一排第三格,普蓝。他隔着塑料盖看了很久,然后把盒子重新放回去,用字典重新挡住。
坐回桌前,他打开英语单词本,翻到今天该背的那一页。abandon。第一个词。
他把那个词在纸上默写了五遍,每一遍都写得比上一遍更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但那抹深蓝色还是挂在那里,在白色的记忆背景上洇开,边缘毛茸茸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他索性不背了,合上单词本,关了台灯,爬上了床。
窗帘没拉严,一条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宿舍的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林砚躺在枕头上,睁着眼睛看那条线。宿舍里安安静静的,舍友们还没回来。他把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本小册子的硬皮封面,指尖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
册子的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没把册子拿出来。只是把手压在册子上方,隔着枕头感受着那个坚硬的轮廓,像攥着一颗随时会跳出来的心脏。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地响了一下,远远地远了。他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忽然想起江逾白傍晚走过的样子。那双帆布鞋踩在巷子里,不紧不慢的,鞋底把落叶碾出细碎的声响。他每天都能听到那个声音,从楼下经过,然后慢慢走远,往老城区的方向去了。
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走到窗边去看一眼。但每次他走到窗边的时候,那个人都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个远远的背影,披着夕阳,松松垮垮的,肩上挂着一块画板。
今天的夕阳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今天没去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枕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他用的那个牌子,闻了好几年了,熟悉到忽略不计。但此刻他忽然闻到了另一股气味,更淡的,大概是从那件湿衬衫上带过来的,也可能是他想多了。松节油的气味。混着一点颜料和烟草尾子,凉凉的,有点呛。
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挪了一小格。
那本小册子在他枕头底下安静地躺着,里面夹着一张被仔细抚平的速写纸。纸上画着一个男生的侧影,微微仰着头,喉结的弧度流畅而准确,手里握着一杯没有画出来的豆浆。
那个男生的眼睛画得比本人圆了一点,嘴角微微上翘着,笑得不太像他。
但那幅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笔迹潦草有力,是他看了两年、做梦都能认出来的字体。
晚安。
林砚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面上有舍友贴的一张球星海报,他看了一年多了也没看清那到底是哪个球星。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像是要笑,又像是在做某种克制的深呼吸。
最终那个弧度落下来,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闭上眼。
晚安。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让自己沉沉地睡了过去,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片深蓝色的光,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颗沉在海底的、不会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