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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纸条

热带气流

周四的数学周测,林砚考了年级第五。

第五名。放在普通班是能贴光荣榜的成绩,放在高三(7)班这个重点班,是"退步"。

数学老师发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本身就已经够重了。林砚接过卷子,低头看见右上角红笔写的"143",比上次少了四分。四分的窟窿,落到总分上就是好几个名次的差距。

晚自习第一节下课,他妈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

"砚砚,周测成绩出来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清亮而急切,像一把绷紧的弓弦。"你爸刚给李老师打过电话了,说你数学掉到年级第五?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最近松懈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三了每分每秒都不能浪费,你上次答应我什么来着……"

林砚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那串连珠炮一样的声音。走廊里有同学来来往往,有人笑着喊"林砚去不去小卖部",他摆了摆手,把听筒按得更紧了一点。他妈妈的声音从金属网罩里透出来,细微的电流声像针尖,一下一下刺着耳膜。

"……你爸单位的张阿姨家孩子,人家这次数学满分,你看看人家……还有,你们那个英语老师上周打电话说你阅读理解速度慢了,你是不是晚上又偷偷看那些杂书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回……"

"我没有。"林砚低声说。声音压得很平,像一片被熨斗烫过的布。"我没看杂书。"

"没有最好。反正你爸说了,要是期末再掉出前三,寒假就别想出门了,老老实实在家刷题。我跟你讲这都是为你好,现在苦一点以后就甜了……"

林砚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他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楼下的路灯把停车场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光圈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妈,没事的话我先挂了,晚自习还有一节课。"

"行行行,你抓紧时间看书,别老想着玩……"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在裤缝上蹭了蹭。

回到教室的时候预备铃已经响了,座位上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林砚经过赵磊旁边,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没说话,只是把桌肚里一包没拆的饼干推过来一点,无声地做了个"吃"的口型。林砚摇摇头,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翻开理综卷子,拿起笔,盯着第一道生物选择题看了半分钟。题干里的字全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符号。他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强迫自己把题目再读一遍。细胞分裂,染色体数,同源染色体分离。这些他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此刻像被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摸不着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到纸上。选A。第二题选C。第三题……

一个纸团从后排飞过来,"啪"地轻响,精准地落在他摊开的卷面上。很小的一团,被揉得松松的,像随手一捏就丢过来的。白色的草稿纸,边角还有一小块铅笔涂抹的痕迹。

林砚抬起头。他没往后看,但他知道是谁。那股隔了半个教室都能感受到的气息,像一团慢悠悠飘过来的暖流,从后排靠门的位置漫过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江逾白此刻正趴在桌上,假装在看卷子,但眼睛肯定从胳膊弯里露出来半边,正隔着整个教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看他。

他盯着那个纸团看了三秒钟。手指动了动,最终伸过去,把纸团捏起来,拢在手心里。他没在课桌上打开,而是把手垂到桌面以下,借着桌肚的遮挡,一点一点把纸团展开了。

草稿纸的一角。上面是铅笔写的字,笔迹潦草而有力,笔画撇得很开。

"喂,书呆子。第五名也很牛了,我上次数学考18分都没哭。明天请你喝豆浆,加糖的。"

林砚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水面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他赶紧抿住嘴,把纸重新叠起来,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卷子。这一次,那些字清晰了。

纸团上的话像一个钩子,把他从那个闷得透不过气的水底猛地拎了上来。他重新读了一遍那道生物题,这次看懂了。选D。画一条线,写一排公式,笔尖在纸上走得顺畅起来。第二页的物理大题他刚做完第一问,忽然听见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声,紧接着是笔尖戳到什么东西上的钝响,然后是同桌压低的声音:"你笑什么呢?卷子不做了?"

没人回答。但那道注视的目光从后排投过来,轻轻地落在他后脑勺上,像一根羽毛压下来。

林砚没回头。但他握笔的手指松了一点,刚才攥得太紧,关节都泛白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林砚把卷子收好,背上书包往外面走。走廊上人潮涌动,有人跑着经过他身边,书包带子甩了他一下,他避了避,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明天请你喝豆浆,加糖的。"

他把纸团重新叠好,这一次叠得很小,很小,小到能捏在指尖。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宿舍钥匙串上挂着的那枚小小的U盘,把纸片塞进了U盘盖子里。U盘盖上有个极窄的缝隙,纸片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钥匙串攥在手里,金属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一点点往回温。他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大门,夜风吹过来,比晚自习那会儿更冷了些,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色的光,光晕边缘站着一个人。

江逾白靠在路灯杆上,肩上挂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画了涂鸦的黑色连帽卫衣。他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修长的指节间来回翻转,笔杆在路灯下反出星星点点的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冲林砚的方向看过来。

"哟。"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收住转笔的动作,把那支笔往校服口袋里一插。"出来啦?"

林砚的脚步慢下来。他在距离江逾白两三步的地方站定,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隔着一拳的距离,像两个欲言又止的人。

"你怎么还不回去。"林砚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你啊。"江逾白说得理所当然,肩膀一耸。"不是说了明天请你喝豆浆吗,先来确认一下你明天早上几点起。万一你为了躲我不吃早饭呢。"

林砚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能完全压住,那个小小的弧度浮上来,在路灯底下停留了一瞬,像月光下水面闪了一下。"我六点四十出门。"

"行。六点四十,校门口豆浆摊。加糖的,记住了。"江逾白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记性不好,但这个忘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把肩上快要滑下去的书包带子往上颠了颠。然后他看了林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嘴角那点不正经的笑慢慢收了收,变成另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弧度。

"喂。"他说。

"嗯?"

"没事。"江逾白摇摇头,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走吧,我看着你走。这边巷子黑。"

林砚没动。他站着,手里攥着那串钥匙,钥匙串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纸团,藏在U盘盖子的缝隙里。他能感觉到那个纸团的存在,硬硬的一小片,硌着他的指腹。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你送",但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变成一句很轻的:"那你呢?"

"我回画室。"江逾白重新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种暖洋洋的褐色。"顺路,正好跟你走一段。"

他们并肩走在校门口那条种了梧桐的街上。夜里的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两条并行流淌的河。江逾白走得不快,步子拖沓,偶尔会踩到落叶,把它们碾出细碎的声响。林砚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肩膀端正,书包带子拉得整齐,像一个在认真走直线的人。

走了一小段,江逾白忽然开口:"你妈又打电话了?"

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晚自习第一节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江逾白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挺随意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猜的。猜对了?"

林砚没有回答。但他沉默的那个瞬间本身就等于回答了。他低着头继续走,脚底踩过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咔嚓一声脆响。江逾白也没追问,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小段,拐进了那条通往林砚家方向的小巷。巷子里的路灯比外面更暗,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也是怯怯的,不敢亮得太放肆。

"我妈说……"林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要是期末掉出前三,寒假就不让我出门了。"

江逾白"啧"了一声。

"那你就在家待着呗。"他说。"反正我寒假也在画室。你想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给你翻墙。翻墙这事儿我熟。"

林砚侧过头看他。江逾白正偏着头看天上的月亮,侧脸的线条在暗光里显得格外分明,下颌骨的弧度干净利落,像用刀片切出来的。他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颜料,指缝里嵌着一点藏蓝色的印子。

"你翻墙被抓住过几次。"林砚问。

"你指学校还是我家。"江逾白收回看月亮的目光,笑着转回来。"学校的话,三次。我家的话,数不清了。"

他说"我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像被风吹了一下。林砚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松动,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软的,酸的。他想起来那次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争吵,江逾白父母那句"学美术有什么用",还有江逾白冷冷的、不带情绪的回话。

"江逾白。"他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上次……数学考18分,是真的吗?"

江逾白愣了一秒,然后"哈"地笑出声来,声音在窄巷子里被放大了,带着回音。"真的啊。满分150,我拿了18分,选择题蒙对了六个。"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六",又觉得自己好笑,把那只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所以我说你第五名很牛了,我这辈子还没考过年级前五十呢。"

林砚看着他在暗光里的笑脸,心里那块被电话拧紧的地方忽然松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嘴角什么时候翘起来的,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翘了很久了,唇角有点酸。他赶紧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江逾白已经看见了。

"你笑了。"江逾白说。

"没有。"

"我看见了。你笑了,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那是风吹的。"

"神经病,又没风。"

林砚不说话了。但他也没把那个已经被发现的笑意完全收回去,就这么半遮半掩地挂在嘴角,往巷子深处走。江逾白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很开,时不时看看天上的月亮,时不时看看地上的影子。

他们走到了林砚家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前面。江逾白停下来,靠着树干,朝楼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到了。上去吧。"

林砚也停下来。他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江逾白一眼。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他的白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肩线。

"豆浆。"他说。"明天早上。加糖的。"

"记住了。"江逾白从树干上直起身来,冲他摆了摆手。"上去吧,别磨蹭了,待会儿你妈从窗户看见咱俩在这儿站半天又该打电话了。"

林砚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他推开单元门的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把夜风和路灯的光都挡在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他一级一级往上走的背影。

江逾白站在梧桐树下,听着楼道里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声关门的闷响切断。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用力搓了搓,掌心都是汗。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亮起灯的窗户。四楼,左边第二扇。窗帘是米白色的,透出温暖的、柔和的光。

他冲着那扇窗户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影子,慢悠悠地走远了。

四楼那扇窗户后面,林砚站在窗帘内侧,透过那道没拉严的缝隙往下看。他看见江逾白的背影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梧桐,走过了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走过了街角拐弯的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那个影子也消失在街角了。

他把窗帘拉严,在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铅笔字在台灯下显得更清晰了,笔画里的力道从纸面渗出来,像是写的人用力按着纸,一笔一划都深了进去。

他拿起一支笔,在自己手边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江"字。写完了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拿笔把它涂黑了,涂成一团看不见的墨迹。

然后把那张纸团小心地夹进了枕头底下那本速写本里。合上速写本的时候,他看见里面夹着的那张皱巴巴的速写纸,上面画着他喝豆浆的侧影。他把纸团放在那张画的旁边,两张纸挨在一起,一个画着过去的他,一个写着现在的话。

他关上灯,躺进被子里。枕头底下硬硬的一本,硌着他的后脑勺。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江逾白说"明天请你喝豆浆,加糖的"。

他闭着眼,在心里默默地想,加糖的豆浆是什么样的。他喝了两年无糖的,已经快忘了甜的豆浆是什么味道了。他不太爱吃甜的,但他想,如果是江逾白买的话,甜一点大概也没关系。

他蜷了蜷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过去。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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