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的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柏油路上筛出一地碎金。放学的人潮从省实验中学的铁门涌出来,像被倾倒的沙漏,哗啦一下铺满了整条街。
江逾白靠着校门外的电线杆,把画板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浅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随手往后拨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像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路过的几个女生偷偷看他,他浑然不觉,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十几米外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上。
林砚走在人群里,步子不紧不慢,肩膀端正,书包带子调整得长度刚好,整个人像一把被仔细校准过的尺。旁边有人挤了他一下,他微微侧身避让,低声道了句"不好意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江逾白把肩上的画板往上颠了颠,隔着一整条汹涌的人潮,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他已经跟了快两年了。从高一下学期的某个黄昏开始。
那天他翘了最后一节自习课,翻墙出去买新的丙烯颜料。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放学,他夹着颜料盒从侧门溜进来,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夕阳恰好从他身后铺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男生微微低着头,在翻手里的卷子,鼻梁上的眼镜被光照得有些反光,清瘦的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笔没改过的素描。
江逾白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的颜料盒差点掉地上。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跟了。起初只是偶尔顺路,后来变成每天。他摸清了林砚放学后的所有路线:出校门往左拐,经过两个路口,在第三个路口的水果摊前停一下,买一个苹果或者半斤橘子,然后继续走,到那条种满梧桐的老街上,会在路口的早餐店买一杯无糖豆浆。接着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消失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里。
全程十七分钟。江逾白用步子量过,精确到秒。
他跟着林砚走完最后那段,看他拐进小巷,才停下来,靠在巷口的墙壁上。旁边那棵歪脖子梧桐的叶子落了他一肩,他也不掸,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根铅笔——笔杆上全是颜料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就地翻开画板,飞快地勾了几笔。
画板里夹着一叠速写纸,最上面那张已经画了一半:一个少年的轮廓,微微仰着头,喉结的弧度刚刚好。
江逾白用铅笔在那条喉结线上加重了一点力道,然后停下来,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低声骂了一句:"操,又画歪了。"
他把那张纸扯下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重新起稿。
铅笔尖擦过纸面,沙沙地响。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江逾白的手一顿,抬起头,看见林砚正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杯刚买的豆浆,白色的蒸汽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脖颈的线条愈发清瘦。
江逾白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铅笔。
林砚似乎没看见他,或者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目光平静地从他身上扫过去,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掠过那张被揉皱的速写纸的一角。
江逾白靠在墙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公交站牌后面,才慢慢松开攥紧的铅笔。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看新起的那张稿,寥寥几笔已经勾出了一个相似的轮廓。他叹了口气,用铅笔把那轮廓的眼睛画得比实际圆了一点,嘴角也微微上翘了一点点。
"不像你。"他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笑起来才不是这样。"
收好画板,江逾白转身往自己租的画室走。那个地方在老城区一栋旧楼的顶层,三十平米,房租便宜得不像话,因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扇朝西的大窗户,每天傍晚都有最烈的光灌进来,把满屋子的颜料和画框染成一种烧灼般的橙色。
他爬了六层楼梯,掏出钥匙开门。屋里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满地都是颜料管,画架东倒西歪,墙上的图钉挂着一排没裱的素描,床上的被褥没叠,枕头底下压着一叠速写本。他踢开脚边一只干掉的颜料管,走到画架前,拉开凳子坐下来,把那杯顺手带回来的豆浆放在桌上。
豆浆是林砚爱喝的那家早餐店的。他路过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了一杯。无糖的,他其实讨厌这个味道,太寡淡了,但他喝了两年,已经习惯了那种温和的、清淡的苦。
他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翻开速写本的最新一页。
铅笔开始在纸上走。那个少年的轮廓从纸面深处浮起来:头发微乱,衬衫领口端正,手里握着一杯白色的豆浆,正微微仰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弧度照得格外柔软。
江逾白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描摹一个不想醒来的梦。
等他终于放下铅笔,窗外已经暗下来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往下看。老城区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有公交车驶过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叠速写本,一本一本翻过去。
第一本,高二上学期。里面全是同一个人的背影。第二本,高二下学期。开始有了侧脸。第三本,高三开学前。他第一次画了正脸,那个少年微微低着头在看书,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江逾白记得那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他偷偷混进了学校教学楼,趴在高三(7)班的后门窗口看了很久,看那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个人安静地刷题。
第四本,就剩最后几页了。他翻开最新的那页,是傍晚巷口刚画完的那幅。他看着画里林砚喝豆浆的侧影,忽然觉得纸面上的那个少年好像比他印象里又瘦了一点。
他合上本子,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在桌上嗡地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画室群里有人在问明天要不要去郊区写生。他懒得回,把手机丢到一边,目光又落回那幅画上。
他其实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会怎么样。每天绕路去跟踪一个人,偷偷画他画了几百张速写,把自己的暗恋搅得人尽皆知——画室那帮损友早就在笑话他"走火入魔"了。但他停不下来。那个人的白衬衫,那个人走路时不自觉放轻的脚步,那个人喝豆浆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那个人被老师批评后低头沉默的侧脸……全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往外冒。
他从高二那年夏天开始,就没法好好画别人了。什么石膏像,什么静物,什么风景,画来画去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个人影。那素描老师点过他好几回,说你脑子里是不是住人了,画什么都往里面加东西。他嘴上说没有,回去就把那张被点名的画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夹进了另一本速写本里。
画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白衬衫,低头在翻卷子。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墙上那些没裱的素描纸,哗啦啦地响。江逾白走过去关上窗,顺手把墙上那排画整理了一下。最里面那张是上个月画的,林砚趴在桌上睡觉,胳膊底下压着一本摊开的数学卷子,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在卷子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江逾白记得那天下午他从画室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高三教学楼的教室后窗,隔着半个操场,他看见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影,像一只安静的、终于松懈下来的鸟。
他画那张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铅笔都断了一根。
关好窗户,江逾白回到画架前,把刚才那幅喝豆浆的速写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速写本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晚安,林砚。"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把灯关了。黑暗中,满屋子的画稿静静地挂在那里,每一张上面都有同一个少年的影子。它们沉默地呼吸着,像一片无声的森林。
而隔了三条街的那栋灰色居民楼里,某个亮着台灯的窗户后面,林砚正从书包里拿出那团被揉皱的速写纸。他把纸团展开,用指尖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把它压进抽屉最深处那本铁灰色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面上,用细小的、克制到几乎看不见的笔迹写着两个字:江逾白。
他合上笔记本,把抽屉推回去,动作很轻。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英语单词本,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楼下街道上有没有传来那道懒洋洋的、踩着拖鞋散步一样经过的脚步声。
窗外起风了。他把窗户关紧,又忍不住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三条街,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人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那间朝西的画室里,可能又在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