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天一日比一日短。
赵安坐在偏屋里,把最后一卷新册合上,起身走到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一阵风过,簌簌地落下来几片,打着旋儿贴在地上。他把竹简夹在腋下,搓了搓手。
这几个月,沛县慢慢活过来了。
城里的铺子开了七八家,卖粮的、卖盐的、卖布的,虽然货都不多,但总算有人做生意。城墙上那些站岗的卒子也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缩着脖子,矛尖擦得亮亮的,换班的时候还知道互相打招呼。刘仲带着几个人把城西几口废井清了一遍,井水又活了,打上来凉丝丝的。刘媪在县衙后院种了一畦冬菜,出苗倒是齐整。
赵安走回前堂,刘邦正坐在堂上跟几个人说话。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子长了些,但精神很好,说话的时候手势多,中气足。旁边坐着萧何、曹参,还有两个赵安不太熟的面孔——一个是卢绾,刘邦从小的玩伴,最近才从外面跑回来投奔;另一个是王陵,沛县本地的大户,家里有些底子,前些天带着几十石粮入了伙,刘邦拍着他肩膀叫“兄弟”。
赵安进去的时候,刘邦正说到一半,见他来了,招了招手:“小安来得正好,你也听听。”
赵安走到萧何旁边坐下。萧何把面前的几卷帛书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从外面送来的信,帛贵,寻常人用不起,能送到沛县来的帛书,都不是小事。
“陈胜打到戏水了。”刘邦指着最上面那卷帛书,“离咸阳还有不到两百里。秦二世把章邯放出来了,赦了郦山徒,凑了一支大军,正往东边压过来。”
“章邯?”曹参皱了眉头,“这人我知道,少府出身,管过工程,没听说他打过仗。”
“没打过仗才麻烦。”萧何说,“他现在手上那些郦山徒,全是修皇陵的苦力,被关了几年的亡命之徒。这种人放出来打仗,比一般的兵狠十倍。陈胜那些兵,大多是种地的出身,未必挡得住。”
堂上安静了片刻。刘邦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抬眼看向萧何:“你的意思是,陈胜要败?”
萧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卷帛书:“丰邑那边来信了。雍齿在丰邑招了几百人,自称守城,实际上不归咱们管了。”他把帛书展开,“你看这个说法——‘丰邑自守,不属沛县’。话虽然客气,意思很明白。丰邑离咱们只有三十里,如果雍齿倒向别家,沛县就夹在中间。”
刘邦没说话,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王陵开口了:“那咱们打不打?丰邑本来就算沛县的辖地,他雍齿凭什么独立?”
“打当然可以打。”曹参说,“但打完呢?丰邑那几百人,就算打赢了,咱们也得折损不少。而且章邯在那边压着,万一咱们元气伤了,到时候连守城都守不住。”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方向始终定不下来。赵安坐在角落没有插话,但他注意到萧何的目光偶尔朝他扫过来,像是在等他开口。
“小安。”刘邦忽然点了他的名,“你怎么看?”
赵安坐直了一点,想了想,说:“我想先问一句——咱们沛县现在有多少能打的兵?”
刘邦看向周勃。周勃在门口站着,闻言答了一声:“满打满算,能上城墙守的四百出头,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三百。”
“粮呢?”赵安又问。
萧何说:“按现在的吃法,还能撑一个月。如果秋收全收上来,另算。”
赵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然后说:“丰邑不急。”
“怎么说?”刘邦问。
“雍齿自称独立,但他没来打咱们,也没投靠别人。他那个‘自守’的意思,说穿了就是观望——看谁赢了他跟谁。这种人,你越打他他越往别人那边跑。不如不管他,让他晾在那儿。等咱们站稳了,他自己会回来。”
赵安停了一下,又说:“陈胜那边,不好说。他能不能挡住章邯,我不懂打仗,算不出来。但有一件事是能算的——陈胜起兵到现在五个多月了,他从大泽乡一路打到戏水,打下来的地盘很多,但没好好经营。粮从哪儿来,赋从哪儿收,兵怎么养,他可能都没来得及理顺。如果章邯断了他的粮道,他撑不了多久。”
刘邦听了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萧何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
“那就先不动。”刘邦终于拍了板,“丰邑不惹咱们,咱们也不惹他。陈胜那边,再等消息。秋收的事,小安你和萧公抓紧。”
众人散了。赵安走到门口的时候,萧何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陈胜没理顺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安回头,萧何站在堂前的台阶上,暮色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
“我翻了这几年的徭役册和运粮记录。”赵安说,“陈胜打下的那些城,大多是旧韩、旧魏的地界。那些地方前几年被秦征粮征得太狠,存粮本来就不多。他打一城占一城,每城都要分兵留守,留下来的人要吃粮,但当地没粮给他吃。他从后方运粮,路又远又不熟。所以——他打得越快,垮得越快。”
萧何沉默了很久。风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萧何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你这些想法,跟别人说过吗?”萧何问。
赵安摇头:“没有。”
“那就先别往外说。”萧何说,“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赵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叶子从萧何肩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砖地上,打了个转,不动了。
这天夜里,赵安坐在偏屋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今天听到的几封帛书消息抄了一份备存。灯芯时不时爆一下,油光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屋的竹简上,摇摇晃晃的。
他抄到一半,手停了片刻。窗外的风声里,夹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换哨吆喝声,短促有力,像铁碰铁。
他低头继续抄。墨是省着用的,化得淡,但字还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