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的新田亩册做了整整五天。
他把旧册里每一村每户的地块、亩数、种作、收成全部抄录过一遍,又用炭条在另一卷新简上按户重排。萧何要求的是“按咱们自己的规矩”——凡是逃役空出来的荒田,一律划入公田,暂由县里统管,等人回来了再重新分下去。赋税的标准也改了,秦律定的是亩产三成归公,他改成两成,另加一条——家里有男丁在外当兵的,再减半成。
他把草稿拿给萧何看的时候,萧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问了三处不明白的地方,然后搁下竹简说了一句:“可以。从下个月开始照这个征。”
赵安把新册收好,说:“萧公,我想出城一趟。”
“做什么?”
“旧册上有些数据对不上。比如城北安乐村报的耕地是二百三十亩,但前几年的徭役册上列了那个村出丁的人数,按人头算应该有三百多亩才够养活。我想去看看,到底是多报了还是少报了。”他顿了顿,“这种差错了几年,收税也好,征粮也好,都算不准。”
萧何看了他片刻,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三枚半两钱递过去:“路上买口吃的。天黑前回来。”
赵安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出了县衙。
外面是个好天。连阴了快半个月的天终于彻底放晴了,阳光晒在青砖地上冒着淡淡的水汽,像有人把整座城从水里捞出来晾着。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有几家铺子开了门,卖饼的老陈头死了没人接班,但对面巷口新支了个摊子,卖的是萝卜丝拌盐,一勺换一个钱,几个妇人正围着买。
赵安出了北门,沿着官道走了四五里,拐上一条进村的土路。路两边的田里有些有人在干活——弯腰锄地的、挑水的、赶牛犁茬子的。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干活的大多是半大的小子和上了岁数的老汉,青壮年很少。
这跟册子上对得上:逃役的主力就是二十到四十的男丁,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太老,能顶半个劳力就不错了。
安乐村在官道北边三里处,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围着几棵大榆树错落着。赵安进村的时候,一个蹲在门口搓麻绳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找谁?”
赵安说:“大爷,我是县里来的,想找里正问点事。”
老头把麻绳往膝盖上一搁,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县里来的?哪个县?”
“沛县。”
老头“哦”了一声,朝村西头努了努嘴:“王老五住那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赵安谢过,顺着村路走到西头,在一间土房门口找到了王老五。那老头六十出头,背微驼,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短褐,正在院子里掰晒干的玉米棒子。他看到赵安进来,手里的活没停,只抬了一下眼皮:“你找谁?”
赵安报了来意,说县里要重新丈地造册,请他拿旧册出来核对。王老五听了,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搁下,慢吞吞地站起来,进了屋,好半天才摸出几块破木牍递出来。上面的漆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些数字:安乐村,二十三户,耕地二百三十亩。
“这是前年的册子。”王老五说,“这两年没啥变化,该多少还多少。”
赵安把木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二十三户,二百三十亩,每户正好十亩?”
“差不多。”王老五说,“咱这村地薄,也就这个数。”
赵安把木牍还给他,道了谢,出了院子。他没有立刻出村,而是在村里慢慢走了一圈,一路上跟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搭了几句话,问的都是闲事——今年雨水怎么样,村东头那块洼地还涝不涝,西边坡上的地种粟还是种豆。
老人们话多,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赵安听着,心里默默记。
一个老太太说:“西边坡上那几亩地,去年荒了大半年,今春才有人去种。”赵安问谁种的,老太太想了想说好像是从北边逃荒来的一个后生,租的陈家老三的地。赵安又问陈家老三去哪了,老太太说:“跑了呗,前年征役征走了,再没回来。”
另一个老头说:“村东头老刘家那几个小子也跑了,留下他爹一个人,种不了五亩,租了三亩出去。”
赵安在村里转了大半个时辰,跟七八个人说了话。他走的时候经过王老五家门口,看见那老头又坐回院子里掰玉米了,低着头,动作不紧不慢,像个普通的种田老人。
但赵安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安乐村不止二十三户在种地,至少多了四五户。那些多出来的人种的地,旧册上没写,税也没交。而里正王老五的职责就是造册、收税、上报。旧册说二十三户,那报上去的就是二十三户。至于多了谁、少了谁、地谁在种、税谁在收——只要不上报,上面就永远不知道。
那些隐田收的租子,去了哪里,赵安没有证据,但他大概猜得到。
他蹲在村口的大榆树底下,拿炭条在空简上写了几笔。安乐村,实有耕种户至少二十八户,实有耕地约二百八十亩。差额——五十亩地,五户人口——在旧册上不存在。而这些东西,王老五半个字都没提,甚至眼神都没有闪一下。
赵安站起来,把炭条收好,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往村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老五家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王老五还在院子里坐着,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庄稼老汉。
赵安转身出了村,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慢,边想边盘算。这五十亩地的税,如果他直接捅出来,王老五赖不掉,但他拿不出证据证明是王老五自己吞了——也许那些租子落进了村里几个大户的口袋,王老五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王老五确实拿了大头,但那得翻前几年的赋税底册才能查清。
他回到县衙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萧何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在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怎么样?”
赵安在他旁边坐下,把在安乐村看到的事说了一遍。萧何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手里的书卷搁在膝盖上,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敲了两下。
“你打算怎么办?”萧何问。
赵安想了想,说:“先不惊动他。他把那五十亩地报成荒地也好、漏报也罢,反正那地还在,跑不掉。等秋收的时候再看——谁在收那多出来的五十亩地的粮,谁就是真正拿好处的人。”
萧何看了他一眼,把书卷合上:“行。那五十亩地我记下了,等秋后一并算。”他站起来,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路上吃了没有?”
赵安一愣,摸了摸怀里那三枚半两钱——一枚都没花。
“忘了。”他说。
萧何没再说什么,朝灶房的方向摆了摆下巴。赵安站起来朝灶房走去,院子里暮色渐沉,刘媪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锅暖乎乎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