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开镰。
赵安天没亮就出了城。露水还重,走在田埂上,草叶把裤腿打得湿透,凉意贴着皮肤钻进去。他一手提着半筒墨,一手夹着一卷空白竹简,朝北边的官道走去。
秋收是这一年里最大的事。
萧何分派得细。县里编了四个组,每组负责一片,赵安带一个组走北边,曹参带一个组走南边,萧何自己坐镇县衙管总数,刘邦带人巡防——怕有人趁秋收来抢粮,也怕各村之间为争地界闹起来。
赵安这组就三个人:他,还有两个从周勃手底下借来的年轻卒子,都是村里出来的后生,认得路,也认得人。三个人揣着干饼子出了北门,先到的第一个村子是安乐村。
麦田连成一片黄澄澄的,粟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整片地像一层厚实的毯子在动。田里已经有人在忙了——弯着腰割穗的,把割下来的粟秆扎成捆的,赶着牛车往打谷场拉的。天还没大亮,但到处都是人声,镰刀割秆的咔嚓声,牛车轱辘的吱呀声,此起彼伏的。
赵安站在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村口的那棵大榆树底下。他来的路上已经跟萧何说好了——这趟不直接找王老五,不亮账本,不逼问。他来“帮忙”的,来记数,来看着。
没多久,王老五拄着一根木棍从村里出来了。他远远看见赵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哟,县里的人来了?辛苦辛苦。”
赵安拱手行了个礼:“五叔,今年收成怎么样?”
“还行,还行。”王老五指着旁边那块地,“这片粟长得好,比去年强。今年雨水匀,没闹灾。”
赵安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竹简和炭条:“那今年能收多少,五叔有数没?”
王老五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嘴上的话接得很快:“我估摸着二百三十亩地,大概能收个一百四五十石粟吧。”
赵安把数字记下来,没有多问,说:“那五叔先忙着,我去别处看看。”
他走了几十步远,在田埂上蹲了下来,看着田里那些割粟的人。他认出了几个人——上次来闲聊时见过的老太太、那个说地租给了外村后生的老头。老太太正弯腰捆粟秆,动作利落,不像前些日子坐在墙根下的病弱样子。那老头赶着牛车,车上装着刚割下来的粟穗,堆得冒尖。
赵安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顺着田埂往西边走。
西边坡上的地,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一片好粟。但割的人他没见过——一个黑瘦的年轻后生,看着面生,不像是安乐村的老户。赵安蹲在坡上跟他搭话,问他从哪里来的,后生说从砀郡那边逃荒过来的,今年春天才到,在安乐村租了几亩地种,秋天收完再看去哪儿。
赵安问:“你租的地,是谁的?”
后生朝村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王里正的。他说这块坡地是公田,没人种,租给我,收成给他三成。”
赵安“嗯”了一声,在竹简上记了一笔,站起来走了。
他沿着整个村的田埂绕了一圈,一共看到四块“陌生”的地,每一块都有人在割。他问了其中两个人的地主是谁,一个说是王老五,一个说不知道,只知道交租子的时候有人来收。另两个他没问,只是把位置和面积估算了一下,记在简上。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回到了村口的打谷场。几个妇人正在翻晒刚打下来的粟粒,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在太阳底下泛着细碎的光。他闻到新鲜粟粒的气味——干燥的,暖烘烘的,像整片土地把攒了一年的力气全吐了出来。
一个妇人抬头看见他,认出了他是上次来聊天的那个年轻人,笑了一声:“后生,站那儿干啥?来,抓一把尝尝,今年的新粟,香着呢。”
赵安走过去,蹲在晒席边上,伸手抓了一小把粟粒。确实香,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他捏了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的,但那股粮食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今年能吃饱不?”他问那妇人。
妇人咧嘴一笑:“够吃。只要不打仗,就够吃。”
赵安把那把粟粒放回席子上,拍了拍手。他蹲在那里看着满地的金黄,晒席上的粟粒在秋风里微微颤动,像一层细密的水波。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村外走去。
回到县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萧何还在堂上,面前摊着好几卷从各村送回来的账目,正对着油灯一列一列地看。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问了一句:“安乐村怎么说?”
赵安从怀里抽出那一卷新记的简,摊在萧何面前。上面列了两行数字——左边是王老五报的“二百三十亩,一百四五十石”,右边是赵安今天自己走了一圈后估算的“实收约二百一十石,隐地约五十亩”。
“我今天问了几个人。”赵安在萧何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那五十亩地,至少有两块是王老五自己租出去的,收了租子不会入公账。另外几块是谁的还没摸清,但地肯定是瞒报的。他今年光这几块隐地,能多落三四十石粟。”
萧何看着那两行数字,把油灯挑亮了些。灯火跳动了一下,把他手上的青筋照得分明。
“三四十石。”萧何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三个卒子吃一年的口粮。”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把赵安那卷简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今天抓了新粟,尝了没有?”
“尝了。”赵安说。
“什么滋味?”
赵安想了想,说:“甜的。”
萧何点了点头,把油灯往前推了推:“去吃饭吧。明天还有三个村要跑,早点歇。”
赵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何在后面说了一句:“安乐村的事,等秋收完再办。粮还在他场院上晒着,跑不了。”
赵安应了一声,走进了院子。天上的月亮半满,清冷冷的,把院子里的青砖照得发白。灶房的灯还亮着,刘媪在里面收拾锅碗,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着时间的节拍。
他靠在廊柱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粟收完了,冬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