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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摸底

秦烬

赵安在偏屋里坐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把最后一卷竹简合上,搁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屋里已经不像三天前那样乱糟糟了——所有册子按年份排好,田赋、户口、徭役、刑名、仓廪各成一堆,每堆上面压着一块写了标签的木牌。窗台上还晾着几卷散了绳的,是他趁着白天光线好重新穿了绳的。

  他站起来,腿麻得像针扎。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院子——没人。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橙红色的光,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薄铜。

  他正要去找萧何,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嚷声,像是有人在争执。

  赵安顺着声音走到县衙大堂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台阶下面,正中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短褐的汉子,黑脸,胳膊粗得像树桩,叉着腰,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他面前站着周勃,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色铁青,两人正互相瞪着。

  “我说了,那粮是我家去年秋天一粒一粒收的,凭什么你们说拿走就拿走?”黑脸汉子嗓门大,吼得街对面都有人在探头探脑。

  周勃攥了攥木棍:“是征粮,不是抢粮。你家里三兄弟都在外头躲徭役,这几个月没交过一粒赋税,现在城里几千张嘴等着吃饭,你的粮不拿出来,谁拿出来?”

  “我交过!”黑脸汉子拍着胸口,“去年秋天我交了两石粟,凭据还在我家柜子里锁着!你要看我现在就回去拿!”

  “那是去年的,今年呢?”

  “今年地里没收成,你没看见?”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有人帮腔,有人劝架,乱糟糟的。赵安站在台阶上头,看见萧何从侧廊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册子,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赵安走过去,站在萧何旁边:“这是谁?”

  “城东的刘三,家里四口人,三亩薄田。他两个兄弟躲徭役去了,他的确交过去年的赋税,今年确实没收成。”萧何的声音很平,但赵安看见他的手指在册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但他家里有存粮,最少还能撑两个月。”

  “你怎么知道?”

  “这三年他每年去县里报田亩数,我都看过。他家那三亩地,再怎么旱也能收一石多粟,他家人口又不多,吃不完的总得存着。”萧何把册子收了收,“问题是——周勃管不了他。周勃只会硬来,硬来就吵。”

  赵安看着台阶下面那两人还在瞪眼,想了想,说:“我去试试?”

  萧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台阶让了出来。

  赵安走下台阶的时候,刘三的吼声正好歇了一拍。他挤进人群,走到刘三跟前,拱手行了个礼:“刘三叔。”

  刘三瞪了他一眼:“你是哪个?”

  “西街的赵安,住刘太公家隔壁。”赵安说,“我认得您,去年秋天您赶着牛车去县里交粮,我在路口的井边见过您。”

  刘三被这么一说,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稍微缓了些,但还是没好气:“你也是来要粮的?”

  赵安摇头:“不是要粮,是想跟刘三叔打听个事。您家那三亩地,种的是一季粟还是一季麦?”

  刘三皱眉头:“种粟。咱这地方谁种麦?”

  “那今年春天您下种的时候,雨够不够?”

  这一问,刘三的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不够,比往年少了两成。”

  赵安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简——那是他三天来抄录汇总的草稿,上面列着沛县各村近三年的田赋数据。他摊开翻了翻,找到刘三那个村,指了指其中一行:“刘三叔您看,前年您村上报的亩产是七斗,去年是六斗五升,今年还在收,但按前几个月的雨量算,可能就只有五斗出头。您家里那三亩地,就算全收了也才一石五斗,您一家四口,半年要吃掉一石二斗粟,剩下三斗去换盐换布。您说得对,确实没多的。”

  刘三被他这么一条条算出来,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茫然。他看了看赵安手里的竹简,又看了看赵安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一些:“那你……那你还来跟我要粮?”

  “我不是要粮。”赵安说,“我是想跟刘三叔商量。县里现在确实缺粮,您也知道,城西那几家断了灶的,已经好几天没吃上热饭了。我们不白拿您的,算借。等秋收下来了,我让萧公从县库里拨同等数量的新粮还给您,不差分毫。您把那三斗余粮借给县里,县里给您记一笔账,盖个印。到时候您拿着账来领新粮,一粒不少。”

  刘三愣了半天,回头看了看自己家的方向,又看了看台阶上面站着的一圈人。他的目光在萧何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赵安。

  “你说话算话?”

  “算。”赵安说,“我在县衙里记账,您来领粮的时候,认账不认人。”

  刘三沉默了很久,最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一跺脚:“行,我信你一回。明儿一早我把粮送过来。”他转身挤开人群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赵安喊了一句,“小子,你要是骗我,我可认你那张脸!”

  赵安点了点头,目送他走远。人群渐渐散了,周勃走过来,拍了赵安肩膀一下,没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点说不上来是佩服还是感激的表情。

  赵安回到台阶上的时候,萧何还站在那里,手里那卷册子已经收起来了。他看着远处刘三消失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你明年真打算还他?”

  “嗯。”赵安说,“我算过了,城北那几块荒地如果能赶在开春前翻出来种上,明年秋收能多出不少粮。只要有人肯种,就能还上。”

  萧何把册子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看赵安,看着夕阳底下那些渐渐散开的人影:“你手里那些数据,全看完了?”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赵安想了想,说:“沛县还有救。只要把那些荒地重新分下去,把逃役的人叫回来,明年就能缓过来。但得在冬天之前把地翻出来,不然来不及。”

  萧何没有说话。他站在夕阳里,侧脸的线条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转过身来看着赵安,目光平静:“你今年多大?”

  “十八。”赵安说。

  “十八。”萧何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收,转身往县衙里走,“明天开始,你来帮我造一份新的田亩册。那些旧的秦律底本,全按咱们自己的规矩重写一遍。”

  赵安站在原地,看着萧何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阴影里。夕阳把他的脚边染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三天前那些血痂已经掉了,脚板踩着青砖,不那么疼了。

  他转过身,朝偏屋走去。还有很多册子,得再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