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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县库

秦烬

天还没亮透,赵安就醒了。

  他靠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里睡了一夜,身下垫着半捆干草,身上盖着不知谁丢过来的一件破袄。柴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外面的天色正在从墨蓝往灰白里褪,屋檐上挂着的雨珠被晨光一照,亮得像一小粒一小粒的碎冰。

  他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脚底的血痂干了,但走路还是剌得慌。他把破袄叠好搁在柴堆上,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萧何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他看见赵安出来,抬了抬下巴:“灶上有粥。”

  赵安没客气,自己去灶房盛了一碗,黍米煮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但好歹是热的。他捧着碗蹲在廊下,和萧何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各自喝各自的粥。

  喝到一半,刘邦从正堂里出来,头发乱着,衣襟也没系好,边走边打哈欠。他看到萧何和赵安蹲在廊下喝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你们俩倒是勤快。我昨晚睡的县太爷那张榻,结果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榻太硬了。”

  萧何没抬头:“那是县令的榻,他睡了几十年了,你睡不惯正常。”

  刘邦走过来蹲在赵安旁边,伸头看了一眼赵安碗里的粥,咂了咂嘴:“这粥谁煮的?怎么比我家刘媪煮的还稀?”

  “县库剩下的存粮不多了。”萧何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我刚才清点了一遍,你看看。”

  刘邦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把竹简卷了卷,没有说话。

  赵安在旁边听着,没有凑过去看。但他猜得到那上面写的是什么——这几个月逃役的人多,种地的人少,县城里的存粮早就入不敷出。再加上前几天那场疫病,药铺空了,连买棺材的人都排不上号,县库里那点家底能剩多少?

  “还有多少?”刘邦问。

  “满打满算,够这城里的人吃半个月。”萧何说,“而且还不能敞开了吃。”

  刘邦把竹简往地上一搁,挠了挠后脑勺,仰头看着廊顶发了半天愣。廊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半个月。”萧何说,“所以咱们得动起来。第一,城里这些没跑完的役夫和流民,能用的全编起来,不能白吃饭。第二,城外那几个大村的粮,该征的征,该买的买。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赵安。

  赵安把碗放下,抹了抹嘴,等着他往下说。

  “第三,咱们得让人知道,沛县换了主。”萧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光杀一个县令没用。周围的县还看着呢,谁先站稳了,谁就能抢到先手。咱们得派人出去打探消息,陈胜打到哪儿了,别的县谁反了谁没反,都得摸清楚。”

  刘邦点了点头,把地上的竹简捡起来,拍了两下土:“这些事你来办。你管文书管了多少年了,理这些比我强。我去找樊哙他们把城墙上的卒子重新排一排,昨天那些临时拉来的人,有的连矛都不会使,得练。”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孩子——”他指了指赵安,“让他跟你。你一个人理不过来。”

  萧何点了下头,目送刘邦出了院子,然后转过头来看赵安。

  “吃完了?”

  赵安点头。

  “跟我来。”

  赵安跟着萧何穿过县衙的后堂,走到一间偏屋门口。萧何推开门,里面堆满了竹简——满满当当的,从地面堆到房梁,有些已经散了绳,散落一地。墙上挂着一排木牍,上面写着不同年份的标记:田赋、徭役、户口、刑名、仓廪。

  赵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气味他认得——陈年的竹片混合着墨灰和灰尘的味道,干燥中带一点潮气,像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书。

  “这是县令攒了十几年的底册。”萧何站在门边,伸手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吹了吹上面的灰,“秦法规定,县里所有的田亩、户口、赋税,每年都要造册上报。这些东西一式两份,一份送郡里,一份留在县里。县令虽然不怎么管事,但这十几年来的册子倒是一卷没丢。”

  他把那卷竹简递给赵安:“你拿回去翻翻。重点看两样东西——第一,这几年沛县逃役去了多少人,空了多少地;第二,各村里谁家的存粮多,谁家的存粮少。半个月要撑过去,得先知道粮在谁手里。”

  赵安接过来,打开看了几行。字是秦隶,写得规矩,一笔一划都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条,在简背上做了个记号,然后卷好收进怀里。

  萧何看着他做这些,忽然问了一句:“你识字是谁教的?”

  赵安顿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是穿越前上过大学历史系,课堂上学过秦汉简牍释读。他想了想,说:“自己学的。小时候村里有个老吏,告老还乡,我帮他抄过几卷书。”

  萧何没追问,转身往外走:“那你底子不错。这屋里还有十几年的册子,你慢慢看,不着急。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赵安一个人留在了那间偏屋里。

  他在门槛上坐了下来,把怀里的竹简铺在膝盖上,开始一列一列地看。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陈旧的墨字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的手指沿着竹简上的字迹一行行划过去——

  “秦二世元年,沛县丁口……”“……逃役者二十三人,地荒四十余顷……”“……粮赋实收较往年减三成……”

  他停了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减三成。这只是秦二世元年的数据。而秦二世元年才刚刚过了七个月——也就是说,这个“减三成”只是前半年的事。等秋收下来,数据只会更难看。

  他又翻了一卷。另一卷上写着各村的存粮底数,密密麻麻的小字列了一长串。他一条条往下看,记下几个名字和数字,然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等萧何回来喊他吃饭的时候,赵安已经看了大半卷,脚边整整齐齐地码了七卷看完的册子,都是按年份分好的。地上还用炭条画了几道草算的痕迹。

  萧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码好的册子,没有出声。过了好几息,他才说:“吃饭了。”

  赵安把最后一卷册子卷好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萧何出了偏屋。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竹简还在原地,等着他一本一本翻过去。

  路上,萧何走在他前面半步,忽然问了一句:“看完了多少?”

  “七十多卷了,还剩大概一半。”赵安说,“下午接着看。”

  萧何没有再说什么。两人穿过县衙的回廊,廊外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太阳,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砖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廊下的灶房门口,刘媪正端着一锅粥出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被萧何请来帮忙做饭了,身后还跟着刘交,捧着碗筷,一脸拘谨。赵安看见她,喊了一声:“刘婶。”

  刘媪抬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团:“小安啊,今儿粥稠,多喝两碗。刘仲从地里挖了点野菜回来搁进去了,有滋味。”

  赵安应了一声,接过碗,蹲在廊下和昨天一样喝粥。阳光照在粥面上,野菜的碎叶子在米汤里打着转。

  他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脚底不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