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城门关着。
赵安一行人走到离城三里远的地方就停了脚。萧何远远望了一眼城头上的人影,回头对刘邦说:“不对。”
刘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城墙上站着一排卒子,比平时多出三四倍,手里都拿着长矛,矛尖在阴天的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铁色。城门紧闭,吊桥也拉了起来,护城河虽然浅,但人趟不过去。
“县令变卦了。”萧何的声音很平,但赵安听出那平里压着东西,“我走的时候他还说得好好的,等我把人带回来就开城。现在这个样子,他是怕了。”
“怕什么?”周勃问。
“怕我们。”萧何说,“怕刘季,也怕那些被他叫回来的人。他那个县尉曹无伤,早就说过刘季不能留,大概是他说动了县令。”
刘邦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伸手抠了抠鞋底的泥,抬头朝城头望了望:“那怎么办?硬打?”
没人接话。芒砀山下来的这几十号人,手里最好的家伙就是樊哙那把杀狗刀,剩下的全是棍棒和锄头,城墙上那些卒子虽然不多,但手里的长矛是真的,铁打的。
赵安站在队伍后面,把怀里的竹简紧了紧,看着城墙上的影子。他见过那扇门开过上百次——赶集的日子,拉粮的车,逃荒的人,都从那门里进进出出。现在它关着,像从来没开过。
萧何想了一会儿,对刘邦说:“你带人绕到城西去等我,让周勃、灌婴两个腿脚快的,分头去周围几个村子喊人,多喊些。我到城墙底下跟他们说话。”
“你去?”刘邦看了他一眼,“县令要是翻脸,一箭射下来你都没处躲。”
“他不会。”萧何说,“他是怕你,不是怕我。我还是他的主吏掾。”
刘邦沉默了几息,站起来拍了拍萧何的肩膀,没再说第二句,转身朝身后的人一挥手:“走,城西。”几十个人跟着他退进了路边的林子,悄没声息的,像一群猫摸进了草丛。
萧何转过头,看见赵安还站在旁边没动,便问了一句:“你不跟他们走?”
赵安说:“萧公一个人过去,万一有事,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萧何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城门走去。
赵安跟在萧何身后,隔了十几步远,低着头装成路过的闲人。他的脚底还疼着,泥水混着血痂踩在官道上,每一步都黏得发涩。但他走得很稳,呼吸也很匀。
城下的门洞里没有动静。萧何走到护城河边站住,朝城头上喊了一声:“开门。”
城头上探出半个身子,是沛县的一个小吏,赵安认得他,姓王,平日里管城门进出登记,见人总哈着腰。今天他腰板直挺挺的,声音也粗了些:“萧公,县令有令,城门暂闭,所有人不得出入。”
“为什么?”
“县尉说,外面有乱贼活动,怕混进城来。”
萧何笑了一声,不大,但城头上的人大概能听见:“乱贼?我和刘季在芒砀山打了半个月的猎,哪儿来的乱贼?你让县令出来说话。”
城头上一阵骚动。王吏缩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城垛后面转出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矮胖,脸圆,额头上沁着汗,站在城头上往下看了半天,才咳嗽一声:“萧何,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我把刘季那帮人找到了。”萧何的声音不紧不慢,“他们愿意响应陈胜,帮着守城。你开门让他们进来,咱们把兵练起来,县里这几百号人就能保住。”
县令干笑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刘季在外面,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
“那他带了多少人?”
萧何顿了一瞬,然后说:“百来号,不多,但够用。”
县令没接话。城头上又安静下来,只有风把城角的旗子吹得啪嗒啪嗒响。过了很久,县令缩了回去,换了一个瘦长脸的人出来,那人穿着甲胄,腰间挂着刀,往下看了一眼,冷冷地说:“萧何,你少在这里哄骗。刘季那厮带了什么人你比我清楚,百来号?他要是带三百人进城,你这沛县主吏掾还想不想当了?”
萧何看着那人,不说话。那是县尉曹无伤,平日里管县里的兵卒,和萧何向来不对付。
“你要是不走,”曹无伤把手搭在刀柄上,“我就放箭了。”
萧何没有动,只是抬头看着城墙上那排长矛的影子,忽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沛县的父老乡亲,听我说一句——城里城外,咱们都是沛县人。陈胜反了,天下要变,县令怕了,不敢开门,怕的是来了人他没位置坐。你们自己想想,这城门关着,是挡谁?”
城头上安静下来。底下的卒子们互相对视,手里的长矛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萧何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赵安跟上去,两人走出一箭之地,进了路边的林子,才听见身后城头上传来几声争吵,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林子里,刘邦坐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到萧何回来,把草茎吐了:“怎么样?”
“县令怕了,曹无伤把住了城门。”萧何说,“但城里面的卒子我看了,不稳。”
刘邦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树枝丢在地上:“那就等天黑。周勃他们去喊人了,今晚城外的年轻人能凑个四五百。咱们不攻城,咱们让城里的人替咱们开。”
萧何看了看天色——云开了一些,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毛边,已经是午后了。
“你打算怎么写?”
刘邦咧嘴笑了一下,朝赵安努了努嘴:“不是有个会抄书的吗?”
赵安愣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竹简和一小块磨秃了的墨。刘邦蹲到他面前,拿过那卷竹简,想了想,说:“你写。就写——天下苦秦久矣,今陈王起兵,沛县当应。县令闭门自守,不听民意。父老乡亲,开城迎刘季,共图大事,保境安民。杀县令者,赏;阻我者,罪。”
赵安把墨在掌心化开,就着一块半截的瓦片作砚,一笔一划地写在竹简上。他的字不算好,但工整,每一笔都刻得清清楚楚。刘邦看完,点了点头,又让他抄了五份,交给了几个机灵的年轻子弟,趁着天黑前摸到城墙根底下,绑在箭杆上射进城里去。
那几支箭很轻,落进城里几乎没有声音。但赵安知道,那上面的字比箭本身重得多。
天黑下来的时候,城里的动静渐渐大了。先是吵嚷声,然后是火把晃动,赵安站在城外三里处的高坡上,看见城墙上那些长矛的影子开始乱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萧何站在他旁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去我那儿的时候,抄那些田亩册,是用什么纸?”
“竹简。”赵安说。
“我知道。我是说,你抄了那么多,总得有个由头。你一个十七八的孤儿,没田没地,抄那个做什么?”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城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门上。
“我抄那些,是因为我觉得。”他顿了顿,“这天下,不能永远打仗。”
萧何没有再问。
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沉的木轴响,像一头老牛在喘气。火光从门洞里涌出来,有人举着火把站在城门口朝外面挥手,声音嘶哑地喊着:“刘季——刘季在不在——”
刘邦从黑暗中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影——周勃和灌婴从各村喊来了三四百人,全是年轻后生,手里有拿菜刀的,有扛扁担的,有拎着粪叉的。但他们都站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刘邦转过身,大步朝城门走去。
赵安跟在队伍中间,怀里那卷刚写完的空竹简还带着墨的潮气。他踩过吊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桥板上有血迹,新鲜的,暗红色,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
他没有停下来看第二眼。
进了城,街巷里全是人。有拿着家伙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站在屋檐底下的妇人,有蹲在墙角不敢动的老头。赵安看见县衙门口倒着一个人——矮胖,圆脸,额头上全是泥。县令趴在地上,后脑勺有一个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成了黑乎乎的一摊。
旁边一个卒子拄着矛站着,脸色煞白,跟赵安对了一眼,又迅速别开。
曹无伤的尸体被拖到了街心,十几个年轻人围着他,有人往他身上啐唾沫,有人还在拿脚踢。刘邦走过去,看了那尸体一眼,说了句:“拖走,埋了。”
然后他站上县衙门口的台阶,火光把他那张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看了看面前这乌泱泱一片人,有跟了他上山的旧部,有刚从村里赶来的后生,有城里临时反水的卒子,也有躲在人群后面探头探脑的街坊。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叫刘季,沛县人。从今天起,这县城归咱们自己管了。陈胜在那边打着,咱们在沛县守着,等他打到了咸阳,咱们也有个交代。你们谁愿意跟着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回去睡觉,明天该卖饼卖饼,该种地种地。但有一点——从今以后,这城里没有县太爷了,只有咱们沛县人自己说了算。”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然后是一片轰然的应和,火把在人群里晃成一片火海,把夜天烧红了一角。
赵安站在人群边缘,靠着墙根蹲了下来。他的脚底疼得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一片火把,看着台阶上那个被照得通亮的中年人,又看了看身边——萧何站在人群的另一角,正低着头跟周勃说着什么,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册子。
萧何在清点县库的存粮。
赵安忽然想笑——刚才人群喊“好”的时候,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在想这件事。但萧何已经在干了。
他缩了缩肩膀,把怀里的竹简换了一个角度,不让它硌着肋骨。夜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带着血腥气和泥腥味,还有远处田野里雨水泡过的庄稼味。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火把的噼啪声和人们的喊声。
沛县,破了。明天开始,这座城是他们的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