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三天。
赵安蜷在漏雨的茅屋里,膝盖抵着胸口,听着檐水滴进陶碗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
泥地湿冷,透过薄薄的草席渗进骨头缝里。
他咳了两声,胸口的伤疤跟着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刚穿过来的后遗症,身体太弱,一场风寒差点没熬过去。
他从破窗望出去,沛县的街巷空无一人,泥泞的路上只有几道牛车的辙印,歪歪扭扭伸向东边的官道。更远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灰得像烧过的草灰。
这个月已经死了七个人了。
街口卖饼的老陈头,隔壁巷子的张家三小子,还有西头那两个从陈郡逃荒过来的母女——烧,咳血,两天就没了。
有人说是疫病,有人说是饿的,没人说得清。
县里的医匠自己也躺着起不来,药铺的柜子早被搬空,连艾草都涨价到一斗米换一把。
赵安摸了摸灶台上的陶罐,空的。
昨天煮的最后一把黍米,他自己喝了两口稀的,剩下的连汤带渣端给了隔壁刘家——刘太公家里人口多,刘季常年在外厮混不落家,老二刘仲老实巴交种着几亩薄田,老三刘交还在读书,一家老小挤在三间破屋里。
前几天刘媪咳了几声,吓得刘太公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到处讨药。
赵安端着粥过去的时候,刘太公摆着手说不要不要你们年轻人自己留着,赵安没理他,把碗搁在灶台上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刘家堂屋里供着的祖宗牌位——刘伯的。
刘伯是刘季的大哥,几年前死了,留下孤儿寡母,日子比刘太公家还难。
赵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
天晴了——不是天晴,是雨停了。
赵安正要起身,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踩过水洼,还有拍门声:
“赵安,赵安在家不?”
是樊哙的声音,粗喉咙,隔着门板都震得屋里罐子响。
赵安打开门,樊哙站在外面,半身泥泞,腰里别着一把杀狗刀,满脸不知是汗还是雨。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瘦高个,长脸,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了件半旧的麻布袍子,腰间挂着一块黑乎乎的玉佩。
樊哙没进门,直接拽住赵安的胳膊:
“快走,官府抓人了!北边来的文书,明儿就要拉壮丁修驰道,你家就你一个男丁,跑不了。”
赵安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屋里——一口破了沿的铁锅,半缸发霉的黍米,墙角堆着几卷书简,是他这三年四处抄来的。
别的,没什么可带的。
“刘大哥呢?”他问。
樊哙咧了咧嘴:“在芒砀山呢。前儿押役去骊山的队伍走到半路,遇着大雨把路冲断了,刘季说——反正去了也是死,不如折回去。他带着十几个弟兄躲在山上,让我回来探探风声。跟我走,别磨蹭。”
赵安没有说话,弯腰拿起墙角那几卷书简往怀里一揣,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犹豫了一瞬,把那半缸黍米也端上了。
樊哙看见笑了一声:“都这时候了还舍不得那点粮?”
赵安没回他,把米缸递给樊哙让他扛着,自己跟着出了门。
那个瘦高个一直没说话,在门口靠着墙站着,看赵安出来,只点了一下头。赵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怀里的书简上停了片刻。
出了街口,赵安回头看了一眼沛县的城墙——夯土的,不高,上面爬满了青苔。
城墙根底下有人蹲着,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团黑影缩在墙边,动也不动,不知道是活的还是死的。
更远处,刘太公家的烟囱冒了一缕极淡的烟,大概是刘仲起来烧水了。
他转过头,跟着樊哙钻进通往芒砀山的小路。天还是阴的,但东边云层裂了一道缝,露出一线淡白的光。
芒砀山不远,但路不好走。雨把土路泡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赵安的草鞋早烂了,赤着脚走,脚底被碎石割了几道口子,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樊哙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那瘦高个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像走自家院子一样从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密了起来。樊哙忽然停下,打了一声忽哨,像山雀。
不一会儿,从树后转出几个人来——都是赵安认得的沛县子弟:周勃、灌婴,还有几个叫不上名的。手里都提着棍棒,有的腰里别着短刀,脸上全是那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表情。
“可算到了!”周勃上来拍了一下樊哙的肩膀,“刘大哥等得急了。这位是——”他看向赵安,又看向那瘦高个。
樊哙说:“赵安。萧大哥。”他指了指瘦高个。
赵安心里微微一跳。
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瘦,不高,面容清癯,手指细长,左手腕戴着一根很旧的麻绳。
萧何——沛县的主吏掾,管全县的文书簿记。三年前赵安来沛县第一年,曾经远远见过他在县衙门口跟人说话。那时候他穿着官服,腰板挺直,说话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欠着身子听。
“你就是赵安?”萧何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和,像是问一个常见面的邻居,“你在西街住?”
赵安点头。
“你那一墙角的书简,都有什么?”
赵安想了想,说:“《田律》的抄本,半部《徭律》,还有几卷这两年各县的粮价和户口底册。”
萧何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赵安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边走边说:
“走吧,刘季在那边等着。”
林深处有一块空地,几棵老槐树撑出一片干燥的阴凉。地上铺了些干草,一堆灰烬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白烟。
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靠在树干上,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见萧何他们来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方正脸,高颧骨,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眼尾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
“萧公,劳你跑一趟。”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看向赵安,“这是谁家小子?”
萧何说:“西街的赵安,父母没了,一个人过活。这孩子——”他顿了一下,“他抄了这几年沛县附近的田亩底数,比我手头的还齐整。”
刘邦听了这话,多看了赵安一眼。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走到一棵树底下,翻了翻一个麻袋,摸出一块干饼子递过来:
“饿了吧?先垫垫。”
赵安接过来。饼子硬,掰得牙疼,但好歹是粮食。他小口啃着,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
“北边的消息,陈胜反了。”萧何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樊哙手里的杀狗刀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下。周勃低声问:“陈胜是谁?”
“阳城人,戍卒头目。前些日子在大泽乡杀了县尉,带人打了几个县,自称张楚王。”萧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现在消息传到沛县了,县令害怕,想响应,又怕打不过。他找了我去商量,让我去把他那些在外面躲徭役的人召回来,凑一支队伍。”
他说到这儿,看了一眼刘邦。刘邦还在地上用树枝画道道,听到这儿抬头,咧嘴笑了一下:
“县令想让我替他卖命?”
“是。”萧何说。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逃犯出身,回来就是送死。”
刘邦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萧公觉得该怎么办?”
萧何看了看周围这一圈人——樊哙、周勃、灌婴,还有三四个躲在树后面探头探脑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安身上,落了一息,又移开了。
“这天下,要乱了。”萧何说,“与其等县令的人来抓,不如我们先动手。沛县那些年轻人,十个里有八个在外躲徭役,把他们聚起来,把县令的县尉杀了,我们说了算。”
没人说话。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哗啦啦地响,把远处不知哪里的狗叫声传了过来。
刘邦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回头看了一眼赵安,又看了看萧何,咧嘴一笑:
“萧公相中的人,那就留下。咱们干大事,总得多几个会动笔的。”
他迈步朝林子外走去,边走边回头朝众人一挥手:
“走,回沛县。”
队伍稀稀拉拉地跟在后面。赵安走在最后,怀里那几卷竹简硌着胸口,硬硬的。他摸了摸竹简的绳带,系得很紧。
走出几步,萧何放慢脚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了一句:
“你抄那些田亩底册,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去年冬天。”赵安说。
“那时候就知道要打仗?”
赵安看着前面刘邦的背影——那人边走边跟樊哙比划着什么,笑声在树林间回荡。他想了一会儿,说: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些东西以后用得着。”
萧何没再问。他走快了两步,赶上了刘邦,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说起了什么。赵安听不清。
天边那道裂开的云缝,又宽了一些。芒砀山的树林在后面渐渐远了,沛县的城墙在前方露出灰扑扑的轮廓。城墙根底下那个人影不见了,刘太公家的烟囱上,烟浓了一些,大概是刘媪起来做饭了。
赵安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到小腿上,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被石子划破的地方已经凝了血痂。
他继续走,没有停。
这天是秦二世元年的七月下旬。再过两个月,陈胜的队伍会打下荥阳;再过四个月,天下会有三十多个郡县杀了自己的长官。沛县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个。
但赵安不知道这些。或者说,他知道,但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他只是一步步往前走,走在泥泞的路上,怀里揣着几卷抄了三年的竹简,跟着一群他即将认识一生的人,走向一座他即将推倒又即将重建的城。
天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