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岁和沈太岁跪在地上,谁也没动。沉默直到走廊的挂钟响了九下才被打破,沈太岁先开了口:“爹的遗嘱,不能,贷款买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了十年的老墨,又干又涩。
“小陆。我想起来,小陆了。”
沈万岁微微抬起头,慢慢的说:“小陆,是之前住一楼那家吗?卖早餐的?”
沈太岁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大学生,他父母是卖豆浆的...”
他颤抖的手指划过走廊地砖的接缝,那里嵌着块灰褐色的[泡泡糖]!干涸的糖体早已经被无数鞋底碾成薄饼,却仍在指腹触及时扯出半透明的丝...
“前年这时候,小陆穿着衬衫在阳台上弹吉他。他说,等房贷批下来,就接对象来住。”
沈太岁下意识用指甲去抠了一下泡泡糖,那黏腻的胶质立刻裹住了他的指甲缝!
“谁知道,他转头就熊他爹妈,把他家那间带石榴树的老院子拆了,家里能卖的东西也全都卖了。”
沈万岁逐渐也想起来这些事情,他若有所思的说:“是这样的。以前那时候,陆叔,陆婶天还没亮就蹲在煤炉前面筛豆子。他家拆房那天,咱们哥俩去送修好的[豆浆机],他老两口就坐在地上数钱...”
沈太岁皱了皱眉头。
“对!他们是用那铁盒子数钱,都是硬币!就是那种,五角钱,一块钱的硬币!辛辛苦苦好多年就攒下来那么点钱,还把家里东西都卖了,就为了凑那房子的首付!后来...”
他瞪大眼睛,伸出一根手指。
“邻居小刘跟我说,小陆快凑够首付那天,跟他对象吵了一架——他对象拖着行李箱走了,再没回来。”
沈万岁冷静地说:“就小陆买的那房子,月供都赶上他对象一大半工资了,他自己又找不到啥好工作...怎么可能过得下去?太岁,再之后你还见过他吗?”
沈太岁微微点头,缓慢的说:“见过。上次我去修家电,看见他住在廉租房里面,在木板床上啃面包。他床头柜上面摆着房产证,旁边是张[月供计划表],他当时哭着,说什么算错了房贷利率,买个烧饼都要记账...”
沈太岁用力搓了搓指尖,却见泡泡糖的糖丝越拉越长,在消毒水气味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房贷这东西,就跟这泡泡糖一样。刚嚼那时候好像挺甜的,吐出来就死死黏在生活的缝里,怎么刮都刮不干净!没买时觉得千好万好,可要是背上贷款了,这一辈子就别想脱身!”
沈太岁把手往上一提,指腹的胶质黏住了地砖缝里的灰尘,搓出颗灰扑扑的糖球。
“看着不起眼,沾上了就黏成这样。”
沈万岁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纸巾,交给沈太岁。
“太脏了,还是去掉吧。”
沈太岁接过纸巾,裹住手指,猛地一扯,才总算是把那团黏腻去除掉。他看了看父亲被推走的方向,忽然坚定地伸出两根手指,指向窗外的天空。
“我发誓!我沈太岁这一辈子,绝不能贷款买房!就租房子!租房子!!租...”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说起租房...我公司宿舍下个月就到期了。项目组解散,说不定要裁员。城西老巷口那阁楼,楼板漏雨、墙皮发霉...”
他低头笑了笑,带着些许自嘲地说:“其实那阁楼早就不能住人了,楼梯扶手都晃。不过,好在菜市场旁边有间半地下室,房东说每月六百就能租。墙根虽然发霉,好歹离咱常去的烧饼摊近...”
“不准住那儿。”
沈万岁忽然抓住他晃荡的手腕,掌心的茧子蹭过太岁腕间那老旧的手表。
“半地下室潮湿,你膝盖旧伤会犯。”
他看着弟弟发颤的指尖,想起去年冬天太岁在城中村修电视,冻得手指发紫的模样,喉结动了动。
“太岁,你跟我住。我工作室隔间虽小,好歹有扇朝西的窗,下午能晒到太阳。砚台搬过去,你那些螺丝刀、电烙铁,都搁在我裱画的案子旁边。”
沈太岁猛地抬头,看见哥哥眼里有如烈火的光芒,,听到哥哥坚定的话语!
“爹说过‘人在何处,砚台先落桌,心有恒安’。咱们兄弟俩往后...”
沈万岁的声音有些哽咽。
“往后砚台搁在哪儿,哪儿就是咱们的家!!砚台搁在我那儿,你人也要搁在我那儿——这才是咱爹说的‘心有恒安’。”
沈太岁双手握住了沈万岁的手,就像十五岁那年求他教写毛笔字那时候一样!
“好,那咱爹的砚台,就归哥哥管!我也去你那边住!”
沈万岁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
沈太岁笑了笑,有些腼腆的说:“但你工作室的破沙发得换了,我修家电时老硌着腰。”
沈万岁毫不犹豫的说:“小事!那破沙发我不要了,我明天就去二手市场挑,带扶手的那种,你蜷着打盹儿也舒服。”
此刻,二人心照不宣:父亲要他们守住的从来不只是砚台,更是像砚台般沉稳的彼此,是兄弟的情义!是哪怕租遍全城,只要砚台落桌、兄弟并肩,就永远能在时光里凿出“安稳”的那份底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