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玄走后的第五个夏天,沈万岁和沈太岁搬到了正澜城东区。兄弟俩在商场旁边租下一栋老式公寓的两层——沈万岁租了三楼,沈太岁租了二楼。这两套公寓房格局一样,都是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阳台朝南。沈万岁的裱画铺,沈太岁的家电维修铺都开在自己屋里。中间隔着一层楼板,上下走动也就几步楼梯的事,比从前见面容易了不少。
这天中午,沈太岁拎着半只西瓜上了三楼,刚进门就喊了一嗓子:"万岁哥!兄弟来给你送清凉了!"
沈万岁从案板后面探出头,一看是弟弟来了,便停下手里的活,匆忙跑了过来!
“哎呦,太岁!快坐快坐!”
沈万岁接过沈太岁手里的西瓜,掂了掂:“这么沉,多少钱?回头我给你转哈。”
“哥,你这就见外了。哪能要你钱呢?”
沈太岁坐在那张椅子上,环顾铺子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嘴角微微上扬。
“万岁哥,这几天我那边单子多得堆到门口了,都没顾上来看看你。生意还行?”
沈万岁说:“还可以。有老客户撑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里屋。
“阳光!快出来见见太岁叔!“
“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短袖的圆脸男孩从布帘后钻出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这孩子叫沈阳光,是沈万岁收养的孩子。
“太岁叔叔好。”
男孩向沈太岁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沈太岁乐了:“好好好!阳光,又长个儿了!真是越长越精神了!”
沈万岁又看向沈阳光,沉稳地说:“阳光,去,给太岁叔泡杯茶来。走了这几步楼梯,嗓子都冒烟了。”
“是!”
沈阳光应了一声,转身钻进里屋。布帘晃了晃,随即传来柜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热水瓶塞“啪”地一声拔开,水流冲进瓷杯的哗哗声...
...
不多时,沈阳光端着两只白瓷杯出来了。一杯放在沈万岁面前,另一杯小心翼翼地递给沈太岁。茶汤颜色深褐,水面上浮着细碎的茶叶末,像风吹散的枯叶。
沈太岁接过来一看,笑了:“高碎?”
沈阳光点了点头。
沈太岁端起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茶气冲上来,有一股粗粝的香。
“想当初,咱爹也爱喝这个。他说好茶喝多了嘴刁,高碎更接地气,又便宜又提神。”
他抿了一口,缓缓点了点头。
“挺好,这味道恰到好处。”
沈太岁转头看向沈万岁,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这孩子又懂事,又会泡茶...万岁哥你有福气啊!以后,他准能有出息。”
“难说。”
沈万岁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满意。
“你是不知道,我这两天教他描那几张基础字帖,描不到两页就说手酸。稍稍累一点,就搁笔不写了。就这性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沈太岁听得懂。泡茶不是重点,重点是父亲的那手字,那套“砚田”的讲究,传到万岁手里好歹还在,传到阳光这辈——万一接不住呢?
沈太岁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乓。”
“别急。”
沈太岁拍了拍兄长的肩膀。
“能坐下来写就成。咱爹当年不也说嘛,慢工出细活。他能把高碎泡好,写字这事,迟早也能做好。”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顿了顿,继续笑着说:“这门手艺不管怎么样,都要靠你往下传,我可指望不上。开朗那孩子,我连修电视的线路图都教不全,他还跟我讨价还价呢。”
“开朗”是沈太岁收养的孩子“沈开朗”,比阳光小两岁。
沈万岁问:“开朗最近怎么样?”
沈太岁一边摇头,一边做出一个苦笑的表情。
“还能怎么样?整天往外跑,一早就不见人影,天黑才回来。也不知道在外面混什么,问也不说。”
“不过比起刚来的时候,好歹现在出去,会跟我说一声‘叔我出去一下’了,也算进步吧。”
沈万岁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棵老树旁,那里有几个小孩在嬉闹。
“仔细想想,咱们小时候不也羡慕那些能在外头疯跑的孩子?可惜咱爹非要把我关在屋里练字,一天写满五张纸才准出门。那时候恨得牙痒。”
沈太岁说:“你那是被逼着练,我后来倒是想练了,爹都不让我练。”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那年我偷着往字帖上洒了半瓶墨水,爹发了好大的火。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让我碰毛笔了。他是觉得我没出息,不指望了。”
沈太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的指关节,长了老茧的手掌,都是多年拧螺丝、握扳手磨出来的。这双手早就跟父亲期待的“持笔之手”相去甚远了。
“还是万岁哥好,能接住爹的手艺。我就只能修修电视洗衣机了。哈哈。”
沈万岁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其实现在这年头,跟咱爹那时候不一样了。他老人家一辈子就靠一支笔、一把浆糊养家,那是手艺人稀缺的年代。可现在——”
他抬眼看向沈太岁。
“手艺再精,东西卖不出去也是白搭。年轻人都在手机上买东西,有几个还往裱画铺里进?阳光要是真接不住这笔墨功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说不准,哪天我真得让他跟你学修家电去。”
沈太岁没接话。两个人都看着各自的茶杯,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沉底。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那幅老字帖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沉默着。那是父亲留下的真迹,写的是四个字——心有砚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