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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引

归羽

第三章·药引

我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伤口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反复搅弄,每吸一口气都扯着血肉丝丝地疼。我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角宫偏院,我的房间。窗台上那盆兰草还在,叶子被晨光映得半透明,像浸了水的玉。有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玄衣的袖口挽到了小臂,正低头搅动一只药碗。

“先生……”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宫尚角抬头,眼下有明显的青影,下颌上甚至冒出了几颗没来得及剃的胡茬。他看我醒了,没说话,先把手里的药碗搁下,然后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退了些。”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可探额的那只手收回时,指尖在我鬓边极轻地顿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

“两天。”他重新端起药碗,舀了一勺送到我唇边,“你失血太多,大夫说再偏半寸就伤到肺脉了。”

我张嘴把那勺药咽下去,苦得眉头拧成一团。他又递来第二勺,我摇头想躲,他却没收回手,只说了三个字:“喝完它。”

语气不容商量。我只好一口一口咽,每一勺都苦得喉咙发紧。可比起药苦,更让我煎熬的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两天,他守了我两天。角宫有多少事等着他决断,他却坐在这间偏院里,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先生不该守着我。”我喝完最后一口,低下头,“角宫需要您。”

宫尚角把空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药渍,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回。然后他看着我,目光很静,像旧尘山谷深处那潭不见底的碧水。

“伤口是替我挡的,”他说,“我守着你,天经地义。”

我攥紧了被角。天经地义——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场刺杀是安排好的,不知道刀锋落下来的角度是我算过的,不知道我扑上去那一刻心里默念的是“魉,入戏”。

可他当真了。他把一个刺客的戏,当成了她的命。

那天之后,角宫的气氛骤然紧绷。无锋夜袭后山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门,各宫都加强了戒备,宫尚角更是几乎不眠不休地重新部署防线。我伤未愈,不能下床走动,他便每日早晚各来一趟,有时带一碗汤,有时带几页账册让我帮着看,更多时候什么也不带,只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一炷香,翻几页书,然后起身离开。

有一回我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见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他整个人笼成一道剪影。他肩线绷得很紧,一只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我忽然很想喊他一声,想问他你在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是我叠好塞进衣襟里的字条,不知何时被他发现了。纸边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叠起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复杂。有疑惑,有担忧,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醒了?”他把字条收进袖中,神色如常地走过来,“今晚的汤是鱼片粥,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感觉到他的体温比平日高。不知道是因为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五天夜里,獍又来了。

我正半靠在床头看宫尚角留下的几封书信抄本,窗口一暗,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獍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的冷意我听得真切。

“你演得不错,”他说,“师父很满意。宫尚角这两天为了给你找补血的药材,几乎把旧尘山谷的药铺都翻遍了。他越上心,我们就越有把握。”

我没说话,把书信抄本合上搁在膝头。

“下一步呢?”我问。

“后天。”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抛给我,“这瓶药你收好。后天夜里,他会去后山西麓的一处旧药庐替你取一味罕见山参,师父已经在路上安排了人。你要做的,是在他出发前把这药下在他的茶里,让他入睡更深、反应更慢。”他顿了顿,“半路截杀若成,你就服假死药脱身;若不成,只要他中了你的药,我们也有办法补刀。”

瓷瓶落入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纹路钻进骨头缝里。我握紧它,又松开。

“知道了。”

獍走了,窗扇在他身后无声合上。我在黑暗里坐着,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个小瓷瓶的瓶身。月光移过窗棂,照亮了我枕边那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那天夜里他递给我擦嘴角的,我洗干净了,一直没还回去。

后天。

我低头,把瓷瓶塞进了枕下。然后我拉开衣襟,从最贴身的地方取出那张字条,摊平在膝上。烛光昏黄,他那几个字清峻如竹,墨迹安然地躺在粗糙的纸面上。

“今日事多,未曾叮嘱厨房。汤趁热喝。”

多平常的一句话。可我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转折勾连都刻进了脑子里。这张字条和那方帕子,是我从无锋带不走的、偷来的东西。我原本打算任务结束后将它们烧掉,像处理一切不该存在的证据。

但我舍不得。

第二天宫尚角来的时候,我正靠着床头把那方帕子叠成小方块又拆开。他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碟蜜饯,难得地笑了一下:“大夫说药苦,给你带了这个。”

我看着他放下碟子,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坐进那把已经快成了他专座的椅子里,看着他翻开书卷时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我想象后天夜里如果一切都按计划走了,这间屋子里就再也不会有这个人了。椅子会空着,书卷会合上,碟子里的蜜饯会慢慢变硬,没人再叮嘱厨房给我留一碗热的。

“先生,”我忽然开口。

他抬眼:“嗯?”

“后天……”我顿了一下,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一个,“后天我想去后山走走,大夫说我该活动筋骨了。”

宫尚角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蹙起:“伤还没好利索,山里风凉。”

“就走到西麓那片旧药庐附近,不远的。”我笑了笑,“听说那边的山参最好,我想去碰碰运气。”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嗯”了一声:“我陪你去。”

我低下头假装在选蜜饯,眼眶一阵酸涩直冲到鼻梁。我飞快地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再抬头时已经挂上了笑。

“好。那就劳烦先生陪我走一趟。”

那天夜里我把枕下的瓷瓶取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掂了许久。月光照在瓶身上,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因为连日服药而起的小小干裂。

我看着那张脸,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把瓷瓶放回原处,从衣襟里取出那张字条,展开,又叠好,贴在胸口最热的地方。

后天。

我闭着眼在心里念——

后天,我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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