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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药庐

归羽

第四章·旧药庐

出发那日天阴得厉害,旧尘山谷的雾比往常更浓,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的眉眼。我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衫,左肩的伤处裹了厚厚的绷带,外面看不出来,但抬手时还是隐隐作痛。

宫尚角在角宫后门等我。他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玄色外袍,换了一身鸦青的劲装,腰间悬剑,发束得比平日紧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就准备好的约。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头系袖口的绑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

后山的路我走过许多次,可今天走起来格外不同。每踩过一级石阶,心里便默数一声,像是给什么东西倒计时。宫尚角走在我前面半步,拨开垂落的藤蔓和横斜的枝桠,遇到陡峭处会回头伸手扶我一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握着我手腕的时候力道稳而轻,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可骨子里全是妥帖。

“先生,”我跟在他身后问,“您从前常来西麓吗?”

“年少时来过。”他拨开一根横在路当中的枯枝,“这边有一处旧药庐,是宫门先辈炼药的地方,后来废弃了。但药庐后面的岩壁上天生了一株百年山参,每年秋冬会有人来采。”

“那株山参……很珍贵?”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寻常山参补气养血,那一株长在阴崖背风处,药力比寻常的强上三倍。”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伤在要害,失血太多,寻常药材补得慢。那株参正合适。”

我垂下眼,看着他鸦青的衣摆拂过路边的野草。他在替我找那株山参。他以为我今日来只是散心,可他早就让人采过药了,只是那株参的年份未到最佳,他想等我伤好些亲自来取。

他不知道我今天是来送他上路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中渐渐显出一座灰瓦木梁的旧屋,檐角挂着半截锈蚀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细碎而喑哑的响声。药庐不大,前后两进,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看样子确实荒废多年。宫尚角拨开草丛推门进去,屋内布满灰尘,药柜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许多碎裂的陶罐残片。

“你在这等着,”他环顾一圈后对我说,“后壁岩缝里的那株参我去取,路不太好走,你不必跟着。”

“先生。”

他转身看我。

我张了张嘴,那句“别去”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喉头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看着他眉骨上落着的灰,看着他领口被汗洇湿的那一小片深色,看着他眼底因为连日操劳而泛起的血丝,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他对我毫无防备。

“怎么了?”他见我迟迟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

“……路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您当心。”

宫尚角看了我两息,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知道了。”他说完便转身走进了药庐后堂的木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某种叹息。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山风和雾声吞没。

然后我慢慢蹲下身,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獍说,把药下在他茶里,让他反应更慢。可他根本来不及喝我的茶。他的信任比一杯茶更早、更彻底地交给了我,我连动手的机会都比预想中来得容易。

瓷瓶在掌心里硌得生疼。我攥紧它,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风里传来的异响。不是风声,不是叶声,是人踩断枯枝的脆响——不止一个,且正在从三个方向同时向这座旧药庐合围。

獍的人到了。

我猛地站起来。计划里没有这一环——獍说过,截杀会在宫尚角取药回来的路上,而不是在药庐。他们提前了。为什么提前?

来不及细想,药庐后堂的木门忽然被从里面推开,宫尚角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中,一只手握着那株犹带泥土的山参,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刃,方才的温和荡然无存。

“阿萤,”他压着声音,目光掠过我的肩头看向我身后的方向,“别回头,到我这边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灰雾之中,七八个黑影已经从荒草丛里探出身来,手中的兵器在阴天里泛着冷铁的光。獍站在最前面,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隔着雾直直望向我,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魉,动手。

我站在两拨人中间。身后是宫尚角,握着我替他找来的山参,站在破败的药庐门槛上,叫我过去。前面是獍,是我从血池里一起爬出来的旧识,是我交付了十几年忠诚的无锋同袍。

风吹动檐角那半截锈风铃,发出一声嘶哑的碎响。

我迈了一步。

——朝宫尚角的方向。

“先生,”我走到他身侧,转过身来面对獍那些人,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们冲您来的。我挡着,您走。”

宫尚角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审视,有某种恍然的明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山参塞进我手里,然后握剑的手腕一转,横剑挡在了我身前。

“一起走。”

獍的刀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银弧,直逼宫尚角的咽喉。剑鸣声起,玄铁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宫尚角将我往后推了一把,自己迎上去了。

我没有逃。我攥着那株山参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剑光如雪,一人便阻了三个方向的合围。他身上那件鸦青的劲装被刀锋划开了几道口子,洇出暗色的血迹,可他的背始终没有弯过一寸。那些刺客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可人太多了——他从昨夜便没怎么合眼,体力本就不在最佳。

然后我看见獍从侧翼绕了出来。薄刃的寒光在雾中一闪,他左手虚晃一招引开宫尚角的剑势,右手刀锋直刺宫尚角侧肋。

来不及了。

我没有犹豫。青衫的窄袖下,那个小瓷瓶被我攥出了裂痕——我拔了瓶塞,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唇,一仰头吞了下去。

那药本是要下给宫尚角的。可此刻我吞下它,只觉得满口辛辣苦涩,像吞了一整把碎玻璃。下一瞬,力量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眼前的一切开始发沉、发暗,听觉像被塞进了深水里,獍的刀光、宫尚角的喊声、风铃的嘶鸣——全都变得又远又模糊。

我倒下去的时候,接住我的是那个已经满是血与尘的胸膛。

“阿萤!”

我努力睁着眼,看见宫尚角脸上那种我见过一次的神色又出现了——惊惶、震怒、还有某种碎了的东西。比上一次更深,更重,几乎将他整张冷峻的面孔都撕开了裂痕。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可我用力把手里那株山参塞进了他掌心,像交付什么最后的凭证。

然后黑暗彻底落下来。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被刀划过。

而我在心里说:宫尚角,我选你了。这一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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