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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上霜

归羽

第二章·刃上霜

我赶到前厅时,宫尚角已经站在阶前了。晨雾未散,他玄衣外只披了一件薄氅,手里握着一卷刚从后山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了我从未见过的深壑。

“先生。”我敛了气息站到他身侧。

他没看我,目光投向远处雾锁的山脊。“后山禁制被人破了一道口子,值守的弟子死了三个。”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某种竭力压住的惊涛,“伤口是斜切,从锁骨到腰腹,一击毙命。”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斜切,锁骨到腰腹——那是无锋魑级的杀招。

“无锋多久没踏进旧尘山谷了?”他忽然问。

“……十年。”我答得谨慎。

“十年。”他重复了一遍,手指缓缓将那卷密报卷紧,“十年前那次,也是这样的切口。”他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像在辨别什么,“阿萤,你说,一个人消失十年,再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的语气不像在怀疑我,倒更像在自言自语,可那目光实在太深了,深到我几乎疑心他什么都知道了。

“大概是……为了求一个结果吧。”我听见自己说。

宫尚角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今日起,角宫加双岗。你出入小心,别一个人走夜路。”

我怔在原地。

他在担心我。

一个无锋的刺客,在角宫门前,被宫门的主人叮嘱小心无锋。

那日午后,我在库房清点伤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拖进了暗巷。动作快得像影子,手法干净利落,是我再熟悉不过的——

“魉。”身后的人松开手,声音压得极低,“师父让我带话:计划提前了。”

我转过身,看清来人的脸。獍,无锋魑级,和我一起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旧识。他穿着一身角宫杂役的灰布短褐,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眼底还是从前那种玩世不恭的冷。

“为何提前?”

“点烛等不及了。”獍靠在墙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薄刃,“宫门最近在查十年前那桩旧案,查到了无锋头上。师父说,再拖下去,角宫这枚棋子就废了。”

“他要我怎么做?”

“让宫尚角爱上你,这件事你已经做了大半。”獍收了刀,凑近一步,眼睛眯起来,“下一步,让他为你去死。后山那片禁制被破的缺口,师父已经布了局,三日后会有一场‘刺杀’,你只需要恰好在场,恰好替他挡一刀——”

“然后呢?”我打断他。

“然后你就重伤濒死。他如果真把你放在心上了,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取解药。而那份‘解药’,师父已经安排好了人在半路截杀。”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等人死透了,你再服假死药脱身。魉,你离出任务只差这一场戏。”

暗巷里很冷,穿堂风从两头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獍走了,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三日后。三日后,我要亲手把宫尚角引向死路。

那天晚上我回到偏院,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书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宫尚角清峻的笔迹:“今日事多,未曾叮嘱厨房。汤趁热喝。”

字条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我拿起来看了很久。墨迹未干透,许是他刚批完公文随手写的。我忽然想起他伏案时被烛火拉长的影子,想起他说“你太瘦了”时皱着的眉,想起那天夜里他递来的帕子上清苦的墨香。

我把字条叠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汤是鸽子炖的,加了几片党参,温润的香气缭绕了一整夜。我一口一口喝完,每一口都像在喝什么告别的东西。然后我吹了灯,在黑暗里躺着,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第二日,一切如常。我核账册、巡院子、安排轮值,在角宫各处穿行时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只在经过后花园那几株兰草的时候,我停了片刻。

兰草旁边有一丛野生的蒲公英,毛茸茸的白球立在风里摇摇欲坠。我伸手碰了一下,种子便纷纷扬扬飘散开来,落在泥土里,落在石缝间,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风一吹就散了。像我这样的人。

“阿萤。”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宫尚角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拿着今早新送来的书信。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空中还没落尽的蒲公英绒毛,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在看什么?”

“没什么。”我收回手,笑了笑,“就是觉得……蒲公英落到哪里都能活,也挺好。”

他走过来,在我身侧站定。晨光从檐角斜斜打下来,落在他肩头,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镀了一层暖金色。他没有看我,只望着远处雾气渐散的山峦,声音低低的。

“落在好地方,才算好。”

我垂下眼,没接话。风又吹过来,将他袖口的药香送进我呼吸里。那味道清苦而温柔,像他这个人,像他给的每一碗羹、每一句叮嘱、每一个若无其事的回护。

三日后。我心里默念着那个数字,像默念一道催命的符咒。

可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张早已被体温焐热的字条。

第三天拂晓,角宫的钟声忽然大作。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听见外头有人喊——

“后山!无锋的人在正门佯攻,主力全绕后山来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正看见宫尚角提剑走过长廊,玄衣翻飞如墨色的鹰。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跟着。”

我跟着他。穿过层层回廊,穿过乱作一团的人群,穿过晨雾和刀光。后山脚下已是一片混战,无锋的黑衣人从被破开的禁制缺口涌入,与宫门弟子短兵相接。宫尚角拔剑入局,一招一式凌厉至极,我从未见他真正动过手,此刻才知什么叫“角宫之主”。

但我在找獍。他说过,刺杀会在我“恰好在场”时发生。

果然,混战中一道黑影从侧翼袭来,直扑宫尚角后背。獍的刀我认得,薄刃如蝉翼,淬了无锋特制的麻药,伤不致命,但会让人的反应慢上三息。三息,够做很多事。

我扑了上去。

刀锋刺入我左肩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也听见宫尚角骤然变调的喊声——“阿萤!”

他一把揽住我下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挥剑震退了獍。血涌出来,热得烫人,我靠在他怀里,抬眼看见他脸上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惊慌,震惊,还有某种像是碎了什么东西的表情。

“先生……”我用力抓住他的袖口,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别管我……他们冲你来的……”

“闭嘴。”他把我打横抱起来,声音在发抖,“我不会让你死。”

我闭上眼,将脸埋进他胸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来,又急又重,擂鼓一样砸在我耳膜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场戏里,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摆刀的人。

可刀落下的时候,先碎的——是我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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