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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火入寒渊

归羽

无锋的规矩很简单:要么完成任务活着回来,要么死在任务里。

我是“魉”,无锋最高阶的刺客。魑魅魍魉,我排在最后一个字,师父说最后一个意味着最利,出手就不能有活口。可这次的任务怪得很——潜入宫门,接近角宫之主宫尚角,不杀他,但要让他爱上我,然后再让他尝尽被背叛的滋味。

“点烛要的是宫门分崩离析,”师父递给我一瓶假死药,“等他彻底信了你、把心剖给你,你就服下这个,我会接你回来。”

我接过药,没应好,也没应不好。

旧尘山谷的雾常年不散,像化不开的愁。宫门的台阶似乎永远走不完,我被人领着穿过一道道门禁,一道比一道严。我顶替的身份是江南一个早已败落的小门派孤女,家道中落,父母双亡,被远房亲戚辗转送到宫门来选亲,面上怯懦,眼里无光,刚好做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角宫的正厅比我想象中要冷。没有多余的陈设,连帘幔都是素色的,宫尚角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衣,眉眼冷得像淬了隔夜的冰。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重,却像在剥皮拆骨,一层一层往最深处探。我垂下眼睫,把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叫什么?”

“阿萤。”我让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然,“流萤的萤。”

他沉默了一息,也许两息。那段时间长到我几乎以为他要把我直接送走,但他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留下吧,”他说,“角宫缺个管事的。”

我跪地谢恩,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心想:第一步成了。

可往后的事,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几乎不笑,也几乎不看我。每日清晨我端着洗漱的铜盆候在他门外,他推门出来目不斜视地接过,一句“有劳”便再也无话。角宫的内务琐碎庞杂,我要记各院每月的用度,要核对账册里的每一笔银钱去向,要安排下人的轮值表,甚至还要负责花圃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我做得滴水不漏,他却在半个月后把我叫到书房,把账册摊开在我面前。

“第七页,腊月十九,炭火支出比往年多了三成,你去查是谁虚报了。”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赞许或挑剔,只是交代事。可我低头翻账册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根本没让我当什么管家,他让我当的是一双眼睛。他在试探我能在多大程度上替他看清这座宫里的暗流。

后来我查出来了,是后院管事私吞了差银,还拉了采买的几个人一起填窟窿。我把证据呈上去的时候,宫尚角终于抬眼看了我一次。那一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长,像是第一次真正把我放进他的视线里。

“胆子不小,”他说,“不怕得罪人?”

“先生的宫,总要有规矩。”我垂着眼答。

他没再接话,却从那日起,每晚批完公文会让人给我送一碗热羹。有时是莲子百合,有时是银耳红枣,盛在素白的小瓷碗里,端到我住的偏院时还冒着热气。我头回收到时愣了好半天,送羹的小丫鬟抿嘴笑:“角公子吩咐的,说您太瘦了,角宫的人不能风吹就倒。”

我捧着那碗羹,暖意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不该有的暖。我是魉,无锋的魉,没有心才是本事。

可那碗羹一天一天地送,我一天一天地喝,暖意积攒下来,竟像温水煮蛙,等我察觉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每晚等着那阵叩门声。再后来,他偶尔会叫我进书房陪他坐一坐,不说话,各看各的册子,灯花爆了,他拿剪子去剪,顺便把我的灯芯也拨亮一些。

“先生,”有一晚我忍不住问,“您为何对我这样好?”

他剪灯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我。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两跳,光影明灭之间,那张冷峻的面孔忽然柔和了一瞬。

“你没有欠我什么,”他说,“只是一碗羹,谈不上好。”

可我知道。对一个从无锋血池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有人记得你夜里会冷、会饿、会一个人对着一盏灯枯坐到天明——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了。他给得云淡风轻,我接得心惊肉跳。我甚至开始害怕,害怕那瓶假死药,害怕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师父说的对。宫尚角这个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诛心。他把人焐热了再轻轻放手,比任何刀都疼。

而我是魉。我是来杀他的。

书房窗外的旧尘山谷起了夜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愁。我把那碗莲子羹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糖渍都不剩。宫尚角没回头,只从案上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声音沉沉的:“嘴角沾了。”

我接过来,绢帕上有他腕间清苦的墨香。

那晚我攥着那方帕子睡去的。梦里有人站在雾里背对着我,玄衣猎猎,我喊他名字他却始终不肯回头。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畔那方帕子被我攥得皱成一团。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纸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

然后我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叩我的门:“阿萤姑娘!角公子请您即刻去前厅——无锋的人,昨夜闯进后山了。”

我起身更衣,手指冰凉。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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