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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

契约情人协约

那一夜,简芙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里她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四面都是高墙,她拼命地跑、拼命地找出口,可每一次以为找到了路,迎面撞上的都是一个更加幽深的死胡同。迷宫的尽头站着马嘉祺,她朝他跑过去,伸出手想抓住他,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他衣角的时候,他却一步一步往后退,最后消失在一片浓雾里。

她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

简芙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地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被红酒浸了的针织开衫,只不过酒渍已经干了,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某种褪色的伤疤。

她把衣服换下来,泡进盆里,仔仔细细地搓洗。洗衣液的泡沫漫过她的手指,她把那块酒渍的位置反复揉了很多遍,直到指腹都搓得发红了,痕迹才淡下去一些。

可那件衣服怕是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就像她一样。

简芙把衣服晾好,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餐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三明治和牛奶,旁边依然压着一张便签,字迹锋利:

“上午有会,刘叔送你去学校。晚上不要乱跑,等我消息。——M”

简芙拿起那张便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便签。大概是……想要留下一些证据,证明这一切真的发生过,而不是她一个人的幻想吧。

大三的课程依然很满,可简芙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坐在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纪录片创作的构图技巧,她的笔在本子上画来画去,最后不知不觉地写下一个“M”。

她猛地回过神,赶紧把那一页撕掉,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旁边的闺蜜宋知渺凑过来,一脸狐疑:“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晚上不睡觉去偷牛了?”

简芙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最近没睡好。”

“没睡好?”宋知渺眯起眼睛,像一只嗅到八卦气味的猫,“你该不会是真的交男朋友了吧?你这几天天天有人开豪车送你到学校门口,我可都看到了。”

简芙心里一紧,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哦豁!”宋知渺的眼睛亮了起来,“看来是真的!是谁?快老实交代!是不是上次那个——”

“不是……”简芙压低声音,“这件事很复杂,我以后再跟你解释,你先别到处说。”

宋知渺看她脸色不太好,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行,我不问,但你有事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简芙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毫无防备地依靠的人,大概也就只剩下宋知渺了。

下午三点,简芙意外地接到了马嘉祺的电话。

“你在学校?”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嗯,刚下课。”

“我半小时后到,在校门口等我。”

“今天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陪我去个地方。”

马嘉祺没有多解释,说完就挂了。

简芙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的语气不太对,那种疲惫感不像是身体上的累,更像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她收拾好东西,跟宋知渺打了个招呼,就往校门口走去。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了路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马嘉祺的侧脸。他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衬衫,领口的扣子难得地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喉结的轮廓。

看起来不像总裁,更像是一个疲惫的年轻男人。

“上车。”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简芙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并没有往市中心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城西的快速路,一路向西。

“我们去哪儿?”简芙忍不住问。

“疗养院。”

简芙愣住了。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注意到马嘉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关节微微泛白。他不太想说话,她感觉得到。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停在了一家私人疗养院门口。这家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建筑是低调的中式风格,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养老机构,更像是什么高档的休养所。

马嘉祺把车停好,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疗养院门口的招牌,目光有些发直。

“里面住的是……你父亲吗?”简芙轻声问。

马嘉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又像是在自嘲:“我爸身体好得很,正忙着在背后捅我的刀子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爷爷。”

简芙的心揪了一下。

马嘉祺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吧。”

简芙跟在他身后,走进疗养院。院内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中药味。护工见到马嘉祺,礼貌地点了点头:“马先生,老先生今天状态还可以,刚醒没多久。”

马嘉祺点了点头,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房间里很宽敞,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花园,窗外种了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石榴挂在枝头。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他和马嘉祺眉眼间的几分相似。

老爷子半靠在床头,目光浑浊,盯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爷爷。”马嘉祺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握住老人干枯的手,“我来看您了。”

老爷子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在马嘉祺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辨认他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嘉祺……你来了啊。”

“嗯,我来了。”

“你爸……你爸来了没有?”老爷子的目光往门口瞟,“他好久没来看我了……”

马嘉祺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和:“他忙,等忙完就来看您。”

“忙……都忙……”老爷子叹了口气,目光又飘向窗外,嘴里又开始含含糊糊地念叨起来。

简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从没想过,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那个让所有人都敬畏三分的深度发掘总裁,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蹲在病床前,握着爷爷的手,温声细语地哄着已经认不清人的老人。

那个背影看起来那么高大,却又那么孤独。

她忽然明白了,马嘉祺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不是因为她能帮上什么忙。而是因为——他在面对这些事情的时候,不想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简芙的鼻子酸得厉害。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山间的风带着凉意,简芙拢了拢外套,跟在马嘉祺身后走到车旁。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身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山里的空气好,星星比市区多得多,一颗一颗亮晶晶地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他在三年前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马嘉祺开口,声音很轻,“一开始只是记不住钥匙放在哪儿,后来记不住路,再后来……记不住我是谁了。去年情况恶化,只能住在这里,有专人照顾。”

简芙站在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我妈一直觉得我在深度发掘做得太拼,劝我放权、休息。可她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如果不拼,我坐不住这个位置。我爷爷一手创立的深度发掘,我爸亲手把它推到了悬崖边上,我用了六年才把它拉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简芙。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细碎的光亮,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被他全部咽了回去。

“也是。”他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简芙看着他嘴角那个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马嘉祺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握住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你可以跟我说。”简芙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吗?虽然是协议的……但,至少在这一年里,你不想一个人扛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风从山间吹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马嘉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力道不重,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回去吧,”他说,“晚上凉。”

他没有说谢谢,但简芙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比“谢谢”更难得的柔软。

回程的路上,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某个不知名的爵士乐队演奏的钢琴曲,舒缓而温柔。简芙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天的疲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公寓的地下车库里。引擎已经熄了,车内的暖气还开着,温度刚刚好。

而马嘉祺没有叫她。

他靠在驾驶座上,头微微偏向一边,也睡着了。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紧锁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些少年气。

简芙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车库里的光很暗,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连睡着的样子都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

简芙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赶紧移开目光,轻轻解开安全带,想悄悄地开门下车不去吵醒他。

可是车门才开了一条缝,身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醒了?”

简芙转过头,看到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地看着她,完全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他刚才……到底睡没睡着?

“嗯……到了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香的。”他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后颈,“上去吧,早点休息。”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很安静,简芙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生怕马嘉祺听到她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周五晚上,”马嘉祺忽然开口,“有个宴会,比较重要,你跟我一起去。”

简芙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是什么宴会。

反正不管是什么宴会,她的任务都一样——站在他身边,微笑,扮演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的瞬间,简芙正要走出去,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缝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闪了一下。

像是烟头。

还有一个人影。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马嘉祺已经飞快地伸手把她拉到身后,身体挡在她前面。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绷的戒备。

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动静,烟头的光点一闪之后就熄灭了,紧接着消防通道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快速地远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三五秒。

简芙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那是……”

马嘉祺盯着消防通道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拉起她的手,快步走进公寓,反锁了门。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语气沉冷:“有人来过。”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马嘉祺的眉头越拧越紧。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转过来看向简芙,神色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但眼底深处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暗色,“这几天除了去学校,不要单独出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简芙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可看到他那副不想多说的表情,她忍住了。

她点了点头:“好。”

那一夜,简芙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走廊尽头那个一闪而过的烟头和快速消失的人影。还有疗养院里,马嘉祺蹲在爷爷床前轻声说话的模样。还有他握住她的手时,掌心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太多的画面和情绪塞满了她的脑子。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暴风雨来临前的海边,海面平静,但天际线已经暗了下来,隐约有雷声从远处传来。

暴风雨,快来了。

而她——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场风雨里站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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