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简芙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盛装的自己。
香槟色缎面长裙换成了深酒红色的丝绒晚礼裙,V领开得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头发被盘成一个优雅的髻,耳垂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环,是马嘉祺昨天让助理送来的。
和几天前在马家老宅那个穿着小白鞋的小姑娘相比,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芯子。
可她的眼底,藏着掩不住的不安。
“好了,简小姐,您看看还满意吗?”化妆师笑着问。
简芙扯出一个笑容:“很满意,谢谢你。”
化妆师离开后,化妆间的门被推开,马嘉祺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戗驳领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领结系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冷矜贵,像是一把被精心擦拭过的利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看向简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行”。
他只是走过来,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耳坠的位置,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
简芙的耳朵瞬间烫了起来。
“今天的场合很重要。”他收回手,声音平淡,“来的人非富即贵,深度发掘的几个大股东都会到场。你什么都不用做,站在我身边就好。”
“有人会为难你吗?”简芙问。
马嘉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勾:“怎么,还想替我挡酒?”
“我可以学。”简芙认真地说。
马嘉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简芙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宴会在京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举行,据说会员年费够普通家庭过十年。简芙挽着马嘉祺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水晶吊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空气里飘着香槟和昂贵香水混合的气息,觥筹交错间,每一张脸上都挂着不动声色的打量与算计。
和一个星期前那个年度酒会不同,今天在场的人年纪普遍偏大,气场也更沉稳。这些人看人的方式不像王蕊那样直白刻薄,而是不动声色的、笑里藏刀的——这种人才最可怕。
“马总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率先迎了上来,笑容热络,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简芙身上转了一圈:“这位就是简小姐吧?久仰久仰。”
“李董。”马嘉祺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疏离,“这是我女朋友,简芙。”
简芙乖巧地笑着问好,心里却在想——这位李董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的女朋友,倒像是在看一件被摆上拍卖台的货品。
宴会进行得很顺利,简芙全程保持微笑,站在马嘉祺身边扮演一个花瓶该有的角色。偶尔有人来敬酒,马嘉祺都会自然地替她挡下:“她不胜酒力,我来。”
这样的举动,让在场不少暗中观察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马嘉祺对这个小女朋友,确实不太一样。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忽然变了。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正在交谈的股东同时转过头去。简芙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大厅。
那个男人身形高大,穿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面容与马嘉祺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他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猎手,目光扫过大厅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
马远山。
马嘉祺的父亲。
简芙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那只握着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马嘉祺脸上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矜贵模样,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可简芙能感觉到——他浑身的戒备都拉满了。
“嘉祺。”马远山径直朝他们走过来,笑容满面,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亲儿子那样热情,“好久不见,你又瘦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马嘉祺的肩膀。
马嘉祺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说:“爸,您来了。”
父子俩站在那里,明明在笑,明明在寒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周围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放低了交谈的声音,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马远山的目光落到了简芙身上,笑容更深了:“这位就是简小姐吧?果然年轻漂亮。”
他伸出手,简芙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她的时候稍稍多用了几分力,像是在丈量什么。
“简小姐多大了?还在上学?”马远山问,语气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二十一,在A大读编导。”简芙回答,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二十一啊……”马远山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转向马嘉祺,“嘉祺,你也真是的,人家小姑娘还没毕业呢,你就把人拐到手了。好好对人家,别像你爸似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可简芙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马嘉祺微微一笑:“我自然会的,爸不用担心。”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无声地抵在一起。
“那就好。”马远山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跟老朋友们打个招呼,你们年轻人好好玩。”
他转身离去,背影从容。
简芙直到他走远了,才悄悄松了口气。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马嘉祺——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冷淡模样,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
马嘉祺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寒意消退了一些:“没事。”
简芙知道他说的“没事”是假的,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把挽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告诉他——我在这儿。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简芙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盥洗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喝了半杯香槟而微微泛红,眼妆还保持得很好,但眼底深处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捧了一把凉水拍了拍脸,深呼吸了几次,才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身影忽然从旁边的暗处闪了出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简芙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看清来人之后心里咯噔一下。
是马远山。
他站在走廊的暗影里,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意味深长。
“简小姐,借一步说话?”
简芙的心跳瞬间加速,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镇定:“马叔叔有什么事吗?嘉祺还在等我——”
“嘉祺那边不急。”马远山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跟简小姐聊几句,不会耽误你太久。”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进去坐坐?”
简芙迟疑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她告诉自己,这是在宴会厅里,到处都是人,马远山不敢对她做什么。而且如果她拒绝得太明显,反倒显得心虚。
休息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马远山示意她坐在沙发上,自己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了一杯给她。
简芙接过酒杯,没有喝。
马远山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对面坐下,抿了一口酒,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简小姐,你知道我是谁,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杯,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得像鹰隼:“你觉得,马嘉祺是真的喜欢你吗?”
简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远山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我知道你们签了协议,一年期的,对吗?”
简芙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不用紧张。”马远山摆了摆手,“我在深度发掘这么多年,那点风吹草动还瞒不过我。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小姑娘,不要在这场游戏里动真心。”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目光意味深长:“我这个儿子,跟他妈一个脾气,凉薄得很。他用的东西、用的人,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他毫不犹豫地丢掉。你替他挡桃花、应付他母亲、当他的幌子,他很感激。但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至于你妈妈和他妈妈之间的那些旧账——”马远山笑了一声,“你应该也知道一些吧?你妈妈当年为了钱嫁给我,后来又为了别人离开我,留给我一个烂摊子。马嘉祺恨我,也恨你妈。你觉得,他会真心对仇人的女儿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简芙的心上。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但她还是没有哭。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但还算平稳:“马叔叔,谢谢您的关心。但协议也好,欺骗也好——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
她顿了顿,看着马远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有一点您说错了。马嘉祺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需要别人替我来判断。”
马远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这么说。
他笑了一声,举起酒杯,像是在致意:“好,有志气。那就祝你好运了,简小姐。”
简芙转身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手心里满是汗。
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相信马远山的话。这个男人今天出现在宴会上,明显就是来者不善,他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挑拨离间。
可有些话,就像一根刺,扎进去就不会轻易拔得出来。
你对马嘉祺来说,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简芙睁开眼,擦了擦眼角不小心渗出的湿润,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回了宴会厅。
马嘉祺正在和一个股东交谈,看到她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简芙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低声问。
“补了个妆。”她笑着说。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见过马远山。
反正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让她在他父亲和他之间左右为难?让他更加愧疚?还是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保护的无能花瓶?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哪怕只是协议里的女朋友,她也要当得体面。
宴会在十点左右结束。马嘉祺喝了几杯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
回去的路上,简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微微有些犯困,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
“你今天见到我爸了?”马嘉祺忽然问。
简芙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她没有否认。
“他跟你说什么了?”
简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聊了几句。”
马嘉祺没有再追问。但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有些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
车子开回公寓,简芙换上拖鞋,正要回自己的房间,马嘉祺忽然从身后叫住她。
“简芙。”
她回头。
马嘉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夜色把他包裹在一片暗影里。他看着她,说:“不管我爸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
简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摸出手机,翻到妈妈今天下午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照片——继父在病床上,瘦削的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笑,旁边摆着一束花。妈妈的配文是:“你继父今天精神好多了,谢谢你,闺女。”
简芙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了马远山的话。
你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是……
可是如果那枚棋子,已经忍不住动了真心呢?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