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顺着白色针织开衫的纹理慢慢渗开,像是伤口里渗出的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色。
简芙低头看着那片污渍,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的指尖冰凉,浑身的血液却在血管里翻涌、沸腾,冲上头顶。
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站着的周若彤。
周若彤穿着香奈儿套装,端着空酒杯,脸上的笑容优雅而恶毒,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她亲手弄脏的艺术品。她等着看这个穷酸的小姑娘红着眼眶、可怜巴巴地去找马嘉祺告状,等着看她委屈兮兮的样子,这样她就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说——看,这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就是配不上马嘉祺。
可是简芙没有哭。
她也没有去找马嘉祺。
简芙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表姐,这是你今晚第二次敬我了。”
周若彤挑眉:“哦?刚才那次没喝上,我这不是特意补——”
“但是,”简芙没等她把话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掷地有声,“我妈妈教过我,做人要有教养。别人敬酒不喝是不给面子,可被人泼了两次酒还不吭声,那是自己犯贱。”
话音落下,周若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简芙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转身走向后院的洗手台,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指。她低头看着池子里被水流冲淡的血红色水纹,牙齿咬住了下唇,拼命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
不能哭。
她不能在这个家里哭。不能让她妈妈丢脸,更不能让马嘉祺觉得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麻烦精。
身后传来脚步声。
简芙从镜子里看到马嘉祺走过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微拧着,手里还攥着刚挂断的手机。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她衣服上的酒渍,什么都没问,抬手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裹在她身上。
“走。”
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他的手很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比以往都要重一些,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碎掉一样。
“嘉祺!”沈婉清从客厅走出来,脸上的神情沉了下来,“你这是干什么?刚来就要走?”
“妈,简芙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马嘉祺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
“马嘉祺!”周若彤也从后院追了上来,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敬她酒,她不仅不领情,还——”
马嘉祺停下脚步,转过头。
那个眼神冷得让周若彤瞬间闭上了嘴。
“表姐,”马嘉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记得你老公上次想竞标临江那块地,方案被深度发掘驳回了,是吗?”
周若彤的脸色刷地白了。
“如果下次他再递方案,”马嘉祺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我建议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老婆管不管得住自己的手。”
周若彤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沈婉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简芙被马嘉祺牵着走出马家老宅的大门,秋夜的风裹着山间的凉意迎面扑来,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马嘉祺感觉到她的颤抖,把西装外套往她身上拢了拢,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
简芙默默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她的手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耗费了太多力气。
马嘉祺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迈巴赫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下山,车内的暖气慢慢升上来,驱散了寒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中间。简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向后倒去,金黄的叶子在车灯照耀下像漫天的碎金,美得虚幻而不真实。
她忽然觉得累。
很累很累。
在这段关系里,她要被聚光灯照着,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审判。她要学会微笑,学会乖巧,学会在被泼了一身红酒之后还能挺直脊背说一声“没关系”。她甚至还要学会替他挡桃花、替他应付家人、替他演一个合格的女朋友。
可她只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啊。
她也想被人捧在手心里,而不是被放在天平上秤斤论两。
“在想什么?”马嘉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简芙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在想你表姐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全是屁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可她说对了一件事。”简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确实……不适合你的圈子。”
马嘉祺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个弯道,灯光切过一道暗影,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看不分明。
“适不适合我的圈子,我说了算。”
简芙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他。车内的灯光昏黄,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这个男人永远都在掌控一切,永远都是上位者的姿态。
可是感情这件事,不是谁说了算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开回公寓,简芙脱下西装外套还给他,垂着眼睛说:“衣服我洗了再还你。”
“不用。”马嘉祺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早点休息。”
简芙点了点头,走向次卧。她推开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芙。”
她回头。
马嘉祺站在客厅中央,灯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她,顿了两秒才说:“我不会让你一直受委屈。”
简芙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眼眶里差点又要涌上泪来。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笑了笑,说:“晚安,马嘉祺。”
然后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简芙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忍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
而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当真,害怕自己会沦陷,害怕这一年期限到了之后,她会舍不得离开。
在那扇门的另一边,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刚才那个电话是林若瑶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深度发掘上周刚敲定的一项海外并购案,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证据指向了马嘉祺的父亲——那个已经离婚多年的男人。
马嘉祺的父亲,马远山。
那个当年被他母亲扫地出门、在商场上销声匿迹多年的人,忽然回来了。
而这场并购案如果出了事,整个深度发掘都会受到重创。
马嘉祺揉了揉眉心,眼底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疲惫。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城市,想起简芙方才泛红的眼眶,想起她站在老宅后院死死憋着泪水的倔强模样。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一下周若彤的老公最近在跟谁接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他挂断电话,转过头,看了一眼次卧紧闭的门。
简芙。
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两圈,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他很快就把这种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深度发掘的危机就在眼前,他的父亲在暗处伺机而动,他必须集中所有精力应对这一切。
至于简芙——她只是一枚棋子,一个协议里的角色而已。
是么?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窗帘。马嘉祺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