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芙在那件衬衫的气息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影。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她猛地坐起来。
十点十分!
她睡过头了!今天早上还有一节专业课的!
简芙慌慌张张地跳下床,脚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低头看到自己还穿着马嘉祺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松垮垮地露出锁骨,衬衫下摆遮到大腿根,两条腿就这么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脸一红,赶紧去找自己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可找了一圈才发现——她那些衣服昨晚被红酒浸透了,现在不知道被家政阿姨拿去处理了,还是被扔掉了。
简芙站在房间里,抱着马嘉祺的衬衫,陷入了尴尬。
总不能穿着他的衬衫出门吧?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房门,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客厅里空荡荡的,落地窗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大半,阳光铺满整个空间。
没人。
简芙松了口气,赤着脚踮起脚尖往客厅走,想看看自己的包还在不在玄关。她记得包里还有一件备用的T恤和牛仔裤。
刚走到客厅中央,房门忽然打开了。
马嘉祺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微微有些湿润,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些许,看起来是刚运动完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
四目相对。
简芙僵在原地。
她穿着他那件白衬衫,光着两条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茫然。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
马嘉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他的视线似乎没有在她裸露的双腿上多作停留,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移开目光:“醒了?”
“嗯……”简芙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快能煎鸡蛋了,耳朵尖都烧得通红,“那个……我的衣服……”
“洗了,还没干。”马嘉祺换下运动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先将就穿这个。”
简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标签都还在,崭新崭新的。
她愣了一下:“你……专门去买的?”
“让助理送的。”马嘉祺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上吧,送你回学校。”
他说完就径直走向主卧,关上了门。
简芙抱着那个纸袋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衣服,鼻尖微微发酸。
他注意到她没有衣服穿。
他让人送了衣服过来。
是一条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大学生穿的裙子,不是什么高定礼裙,而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日常穿的百褶裙。
他确实,用心了。
简芙咬着下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快步跑回次卧换衣服。
针织开衫很柔软,百褶裙的腰围刚刚好,就像是量过她的尺寸一样合身。简芙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奶白色的上衣衬得她皮肤更白,深蓝色的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细直的小腿。
简单,干净,好看。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马嘉祺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黑色长裤,闲适随意,却依然有种说不出的精致贵气。
他看了一眼简芙,点了点头:“走吧。”
车里,简芙坐在副驾驶——刘叔今天不在,是马嘉祺亲自开车。车窗外的秋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发梢。
“昨天那个王蕊,”简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她爸说要在兴业招标会上动手脚……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马嘉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怎么,担心我?”
简芙被他这么直白地问,脸一下子又红了:“不是,我就是……毕竟是因为我才……”
“一个小招标而已,”马嘉祺单手打方向盘,语气漫不经心,“深度发掘不缺这一个项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简芙知道,能在招标会上当面说出要竞争的话,说明他根本没把王董放在眼里。这个男人做事情,从来都是十拿九稳才开口的。
她不再说话了。
到了学校门口,简芙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下午四点,我让刘叔来接你。”马嘉祺叫住她。
简芙转过头:“又有什么活动吗?”
“我妈回来了,要见你。”
这句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炸弹。
简芙瞳孔微缩:“你妈妈……要见我?”
“嗯。”马嘉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听说我有女朋友了,非要见见。今晚七点,家里吃饭。”
简芙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妈妈和马嘉祺的爸爸曾经是旧识——具体是什么关系,马嘉祺没有细说,但从他提到这件事时的语气来看,绝对不是什么轻松的过往。
那马嘉祺的妈妈……会怎么看她?
“你妈妈……知道我们的关系是——”简芙试探着问。
“不知道。”马嘉祺打断她,“她只需要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简芙懂了。
这是一场更难的戏。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下午四点,刘叔准时接上她。这次没有去马嘉祺的公寓,而是直接开向了城西的马家老宅。
马家老宅坐落在西山的半山腰,是一栋民国时期的独栋别墅,红砖青瓦,被一院子的梧桐树半遮半掩着。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开上去,道路两旁种满了银杏,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像油画一样美。
简芙穿着今天那件针织开衫和百褶裙,觉得这样的穿着见长辈应该不会太失礼。可当她看到马家老宅大门前停着的那一排豪车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发虚。
马嘉祺站在大门外等她,也换了身正式的西装。
“来了。”他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别紧张,有我在。”
简芙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淡淡的,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很稳。那一瞬间,简芙竟然真的安心了一些。
她被马嘉祺牵着走进老宅。
客厅很大,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处处透着底蕴。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面容端庄,气质雍容。
这就是马嘉祺的母亲——沈婉清。
她看到儿子牵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目光先是在简芙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下移,看到她脚上那双平底小白鞋和小腿上露出的袜子边,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妈,这是简芙。”马嘉祺介绍道。
“沈阿姨好。”简芙乖巧地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
沈婉清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笑容:“小简是吧,来,坐。”
简芙刚坐下,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楼梯上传来:“哟,这就是哥哥的小女朋友啊?”
简芙抬头,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三十岁上下,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嘉祺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淡淡地介绍:“我表姐,周若彤。”
周若彤走到客厅,大剌剌地在沈婉清身边坐下,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简芙,像在估量一件打折商品。
“A大编导系的?大四?”周若彤问出的话带着明显的嘲讽,“毕业了能找到工作吗?还是说——毕业就嫁入马家,当全职太太?”
简芙脸上一烫,但还是微笑着回答:“表姐说笑了,我还小,目前以学业为重。”
“学业为重?”周若彤笑了一声,“那怎么急着交男朋友呢?还是说——”
“若彤。”马嘉祺出声了,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周若彤撇了撇嘴,没再继续。
简芙的指尖微微发抖,她在裙摆上用力掐了一下,强迫自己保持笑容。
晚餐很丰盛,但简芙吃得食不知味。沈婉清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听她的家世背景,听说她母亲是普通职员,继父常年卧病在床,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嫌弃,但眼底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分。
周若彤更是不时在旁边插几句风凉话,比如“哎呀,普通家庭的小姑娘能认识我们嘉祺,真是缘分不浅啊”,又比如“简小姐以后要是嫁进来,可得好好学学怎么当马家的媳妇”。
简芙咬着筷子,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那个为了继父的医药费四处借钱、最后走投无路到坐牢的女人。她想起继父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她想起自己大一的时候为了赚生活费,周末去奶茶店打工,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脚都站肿了。
她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她只是一个拼命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的普通女孩。
可现在,她坐在这张价值不菲的红木餐桌前,像一件被展览的物品一样,被马嘉祺的家人评头论足。
马嘉祺全程没有多说什么,但在简芙的碗快要空的时候会给她夹菜,在她被周若彤问到难堪的问题时会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这些小动作,落在沈婉清眼里,让她眼底的神色更复杂了几分。
吃完饭,马嘉祺带简芙去后院散步。老宅的后院很大,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旁边还有一个小池塘,锦鲤在池中悠然游曳。
“对不起,”马嘉祺忽然开口,“我表姐说话不太好听。”
简芙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本来就是……”
她没说完,但马嘉祺懂了。
我本来就是高攀了。
他沉默了。
月色洒在院子里,凉风习习。简芙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忽然觉得鼻腔酸酸的。
“其实你妈妈说得没错,”她轻声道,“我和你……差别太大了。你表姐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是对的——我凭什么认识你?”
马嘉祺皱了一下眉头,正要说话,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去接个电话。”他说着,走到院子另一头。
简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身影高大、疏离,像是隔着一层她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白鞋在石板路面上踩出浅浅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芙回头,看到周若彤端着一杯红酒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简,我也敬你一杯吧。”周若彤笑盈盈地举起酒杯,“欢迎你来做客。”
简芙本能地直觉有诈,但她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好拒绝,只好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周若彤的手腕微微一转——
红酒泼在了简芙的白色针织开衫上,像一朵刺目的血色花朵。
“哎呀!”周若彤惊呼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幸灾乐祸,“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简芙低头看着自己衣服上那片深红的污渍,攥紧了拳头。
她忍了一整晚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