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芙失眠了一整夜。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被子是很高级的鹅绒被,柔软得像躺在云朵里,可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母亲在拘留所打来的电话、深度发掘大楼前台的轻蔑、马嘉祺办公室里那份协议、他低头吻她额头的温热触感……
她摸着自己的额头,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简芙,你就是个白痴。”她对自己说,然后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还没响,她已经醒了。准确地说,她压根就没睡着过。拖着疲惫的身体洗漱完,推开房门,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吐司煎蛋、水果沙拉、一杯温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
“八点司机在楼下等你,别迟到。——M”
字迹锋利,骨节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
简芙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嘲讽。一个签署卖身契的人质,还要被准备早餐吗?还是说,他只是不想让她在外面饿晕了,给他丢脸?
她选择相信后者。
吃完早餐,简芙换上自己带来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包走下楼。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公寓门口,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相和善。
“简小姐,请上车。马总吩咐我送您去学校。”
“谢谢刘叔。”简芙昨晚在车上听马嘉祺叫过他的名字,努力记了下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A大,简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发呆。到学校附近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刘叔,在这里停就好,我自己走进去。”
刘叔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靠边停了车。
简芙不想让同学看到自己坐豪车来上学。太扎眼了,也太容易招来闲话。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年,拿到毕业证,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惜,老天不让她如愿。
刚走进校门,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备注,但简芙一眼就猜到了是谁。
“今晚六点,我让刘叔去接你。深度发掘年度酒会,穿昨天那条裙子。——M”
简芙盯着短信看了五秒钟,心脏又不争气地跳快了半拍。
“好。”她回了一个字。
一整天上课都在走神。老师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条短信——“深度发掘年度酒会”,一听就是那种大佬云集、觥筹交错的正式场合。她要穿着那条香槟色裙子,挽着那个男人的手,在所有目光注视下扮演亲密的恋人。
简芙想起昨晚林若瑶离开前那个眼神——凌厉、怨毒、不甘心。
那样的眼神,酒会上恐怕不只一个。
下午五点半,简芙提前十分钟站在校门口等。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后座门,愣住了。
马嘉祺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极为考究,衬得他肩背挺括、腰线利落。领带是暗纹的深灰色,袖口别着一对精致的铂金袖扣。他靠在座位上,长腿交叠,正在看手机,听到车门响动的声才抬眸看过来。
目光落在简芙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上车。”
简芙弯腰坐进去,和他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车里的空气弥漫着他身上松木和雪松混合的气息,冷冽而疏离。
刘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默默升起前后排的隔板。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简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今天上课怎么样?”马嘉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简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种家常话题:“还……还行。”
“论文写了吗?”
“在写,编导专业的毕业作品还没开始准备。”
马嘉祺“嗯”了一声,不再问了。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到了酒店的化妆间,马嘉祺把她交给化妆师:“给她弄好看点,别丢我的脸。”
说完就走了。
简芙坐在化妆镜前,看着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这次化妆比昨天更精心,眼影用了淡淡的玫瑰金色,腮红扫得很淡,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粉。头发被盘成了一个慵懒的低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显得温柔又优雅。
换上那条香槟色缎面长裙,再配上一双银色细带高跟鞋,简芙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踌躇着走出化妆间,马嘉祺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定住了。
简芙看到他眼底有一瞬间的怔忡——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冷淡,但她确确实实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还行。”他说。
又是“还行”。
简芙在心里腹诽——这个男人是只会说这两个字吗?她花了两个小时化这个妆,搭上所有的勇气穿上这双能把脚踝勒断的高跟鞋,就换他一句“还行”?
可她什么都没说,乖乖走过去,准备挽他的手臂。
“等会进去,”马嘉祺忽然伸手,勾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帮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一样,“他们问你是谁,就说是我女朋友。问认识了多久,就说半年。”
简芙的耳朵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都在发烫,根本不敢看他,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如果有人敬酒,你喝不了就推给我。”
“嗯。”
“别离开我身边超过三米。”
“嗯。”
“笑一下。”
简芙抬头,扯出一个笑容。
马嘉祺看着她僵硬的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他伸出手,简芙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干燥温暖,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十指相扣,力道不轻不重。
简芙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她怀疑马嘉祺都能听到。
酒会在酒店顶楼的宴会厅举行,金碧辉煌的水晶灯把整个大厅照得璀璨如昼。简芙一走进去,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到她身上。
打量的、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
那个和林氏集团有关联的男人,那个不近女色的深度发掘总裁,居然带了个女人来参加酒会?还是手牵手?
消息传得比病毒还快。
马嘉祺带着她,穿行过人群,每遇到一个人都会停下来做个介绍。简芙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遍一遍地说“你好”,一遍一遍地被人问“马总的女朋友好漂亮啊,在哪里工作”“是做什么的”。
马嘉祺一一替她挡了:“还在上学,A大编导专业。”“对,大四了。”“很优秀,拿过奖学金。”
简芙站在他身边,听着他一本正经地替她吹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可当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当他的身体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前面,替她隔绝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时,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心动了。
是真真切切的、让她想抽自己嘴巴的那种心动。
“嘉祺!”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芙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穿着灰色西装,笑容满面,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精心打扮,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马嘉祺身上。
“王董。”马嘉祺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算不上热络。
王董的目光从简芙脸上扫过,然后笑眯眯地说:“这就是你那个小女朋友?不错不错,年轻漂亮。”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不过嘉祺啊,男人嘛,趁年轻多玩玩可以,到了该成家的时候,还是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这话说得不算露骨,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简芙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马嘉祺感觉到她的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笑了:“王董说笑了。简芙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不存在玩不玩的说法。至于门当户对——我马嘉祺看上的女人,不需要靠家世来配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打了个哈哈:“好好好,年轻人的事情我不掺和。”然后带着那个女孩走了。
简芙抬起头看着马嘉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明知道他在演戏,可这番话还是让她鼻子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板上的花纹,不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神色。
酒会进行到一半,马嘉祺被人拉去聊事情,松开了她的手:“你到那边沙发上坐一下,十五分钟我就回来,别乱跑。”
简芙点点头,走到角落的沙发区坐了下来。
高跟鞋穿了一个多小时,她的脚踝已经开始抗议了。她偷偷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踝,长裙盖着,没人发现。
就在这时,一杯红酒忽然泼过来,冰凉黏腻的液体兜头淋了她一脸。
“啊——”
简芙惊叫一声,猛地站起来,酒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香槟色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手里举着空酒杯,脸上的表情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哎呀,不好意思啊,手滑了。”女人嘴上说着道歉的话,语气却半点歉意都没有。
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简芙认出了她——刚才跟王董一起的那个女孩,好像是王董的女儿,叫王什么蕊。
“没关系,我去处理一下就好。”简芙擦了擦脸上的红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不想惹事,不想给马嘉祺添麻烦。她想息事宁人,自己去洗手间把裙子清理干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王蕊不打算放过她。
“你就是马嘉祺养的那个女大学生?”王蕊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听说你妈在坐牢?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啧啧,看来是找对了金主,这副身子值不少钱吧。”
简芙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目光里带着鄙夷和揣测。那些目光像是无形的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她身上。
她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拼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马嘉祺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冷到骨子里的寒意:“王小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他的出现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简芙转过头,看到马嘉祺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嘴角却还挂着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冷得让人发毛。
王蕊显然也没想到他会亲自过来,脸上的得意僵住了:“马……马总,我只是和简小姐开个玩笑……”
“开玩笑?”马嘉祺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那杯泼掉的酒上,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也跟王小姐开个玩笑——明天的兴业招标会,深度发掘刚好也要投。不如,我们也玩玩?”
王董听到这话,脸色大变,赶紧冲过来打圆场:“嘉祺!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蕊蕊,还不给简小姐道歉!”
王蕊被自己父亲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对不起。”
马嘉祺却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向简芙。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也放轻了:“没事吧?”
简芙眼眶红红的,拼命摇头:“没事。”
“我带你去处理一下。”他说着,朝王董点了点头,“王董,失陪。”
他揽着她走出宴会厅,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一关上,简芙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无声地淌下来。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可她真的忍不住了。那些话太难听了,那种目光太伤人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马嘉祺站在她面前,看到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
简芙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妆花了,更丑了。”他又说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但递纸巾的动作没有停。
简芙被他这句话气得笑了,一边抽噎一边笑:“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我哭的时候……说这种话……”
马嘉祺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眼底的神色柔和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简芙根本没有捕捉到。
他转过身,从休息室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备用衬衫:“先把湿衣服换下来,别感冒了。”
他把衬衫放在沙发上,然后背过身去。
简芙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衬衫,脱下脏污的裙子,换上他的衬衫。衬衫很大,下摆几乎盖到她的大腿,袖子也长出一截。
“换好了。”
马嘉祺转过来,看到她穿着他的衬衫,领口松垮地露着锁骨,头发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脸侧,一双杏眼又红又肿,像只无害又委屈的小兽。
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疏离:“我去跟他们说一声,先送你回去。”
“不用——”简芙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我说了算。”
他走了出去,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冰袋,递给她:“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见不了人。”
简芙接过冰袋,贴在肿起来的眼皮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了一些。
车里,两个人依然沉默。
但这次,简芙觉得沉默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了。可能是因为她穿着他的衬衫,身上全是他的气息,像是被他的体温包围着一样。
她偷偷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明灭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下颌线紧绷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芙回过头,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领口里。
好温暖。
她想。
可是不能贪恋。
回到公寓,马嘉祺把她送进次卧门口:“好好休息,明天没课就多睡一会儿。”
“马嘉祺。”简芙叫住他。
他转过身。
“……谢谢你。”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主卧。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简芙却觉得那声“咔嗒”像是敲在她心上。
她躺在床上,穿着他的衬衫,闻着他的气息,失眠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