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骤雨巷口的诀别

入夏之后，阴雨连绵。那日午后，母亲差遣里念独自前往后街布庄采购针线，叮嘱她速去速回，不可在外逗留。

老宅外分两条巷子，大路行人繁多，小路僻静近便，里念怕回去晚了又要挨骂，便选择了无人的窄巷。巷两侧高墙林立，没有住户，只有杂乱堆放的石块与杂草，安静得只剩雨水敲打瓦片的声响。

她刚走出一半，一道身影猛地从拐角冲出来，是远房的表叔。此人素来品行不端，平日里便总用轻浮目光打量里念，此刻见四下无人，彻底卸下伪装，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长得这般标致，整日关在家中可惜了，不如随我走一趟。”男人力气极大，粗鲁地拉扯着她的胳膊，满嘴污言秽语。

里念浑身发冷，拼命挣扎，放声呼救，可滂沱大雨吞噬了她所有喊声，巷中空无一人。雨水打湿她的发衫，恐惧顺着四肢蔓延，绝望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就在她快要被拖拽着往巷深处走时，雨幕尽头，一道奔跑的身影不顾一切冲了过来。

安家原本是打算买麦芽糖送给里念，路过巷口听见隐约的哭喊声，心头一紧，立刻冲进雨中。他浑身瞬间被大雨浸透，快步上前，一把将里念拽到自己身后，单薄的脊背直直挡在男人面前。

安家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放开她，离她远一点。”

那表叔被突然出现的少年打断好事，恼羞成怒，上下打量身形清瘦的安家，嗤笑出声：“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我的闲事？这丫头本就不安分，我不过是教训她，与你毫无干系。识相的就立刻滚开，不然连你一同收拾。”

“她是我要护的人，谁都不准碰她分毫。”安家双臂微微张开，将身后发抖的里念护得严严实实，半步不肯退让，“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拉扯女子，你就不怕传出去受人唾骂？”

“唾骂？这巷子偏僻，谁能知晓？”男人上前一步，猛地推搡安家的肩膀，安家踉跄后退半步，依旧死死守住身后的里念。

里念攥着安家的衣角，浑身止不住发抖，哽咽着小声唤他：“安家，我们走吧，不要和他争执……”

安家侧头回头，轻声安抚她：“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伤你。”

短短一句话，是他留给她为数不多的温柔承诺，也是此生最后一句安慰。

争执愈演愈烈，男人见安家始终不肯退让，怒火冲昏头脑，转头抓起墙边一块厚重青石墩，狠狠朝着安家后脑砸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混在雨声里，清晰刺耳。安家身躯猛地一僵，鲜血瞬间顺着发丝流淌，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暗红。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竹笛从腰间滑落，滚落在积水之中。

里念瞳孔骤缩，尖叫着扑过去，跪在冰冷积水里抱住倒下的少年，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模糊视线。

“安家！安家你醒醒！不要吓我！”她用力摇晃他的肩膀，声音破碎崩溃。

安家视线渐渐涣散，意识一点点抽离，他费力抬起沉重的手，指尖擦去里念脸上混杂泥水的泪痕，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别怕……我护住你了……”

话音落下，垂落的手臂重重砸进积水，再也没有抬起。

巷中只剩下无休止的大雨，和里念撕心裂肺的哭声。作恶的男人见闹出人命，惊慌失措，丢下石墩仓皇逃离，只留下两人，被困在满是血腥味的雨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两家长辈才循着踪迹寻来，看见地上毫无生气的安家，以及浑身湿透、满身血迹的里念。没有一句关心，扑面而来的只有刺骨的斥责。

里念的母亲上前一把扯开她，厉声痛骂：“你这个孽障！让你出门买针线，偏要走偏僻小巷，惹出这般祸事，白白害死安家，如今两家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安家的父母跪在儿子遗体旁痛哭，可看向里念的目光，也满是怨怼。周遭长辈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所有人都将一切过错推到她身上，无人过问方才她遭遇了何等侵犯，无人记得安家是为救她才丧命。

“女子不知自爱，才引来祸端。”

“好好的少年郎，就这么毁在她手里。”

“这件事万万不可外传，尽快收敛安家，抹去所有牵连，免得旁人看笑话。”

一句句刻薄话语，像细密的针，扎进里念心口。她拼命摇头，挣扎着辩解，声音嘶哑破碎。

“不是我的错！是表叔要欺负我，安家是为了救我才被打伤的，错的从来不是我！”

可她单薄的辩驳，在封建礼教与家族颜面面前，轻如尘埃，没有一人愿意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