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阁楼藏起一箱遗物

安家草草下葬，家族定下规矩，不许里念前去送葬，不许再提起安家的名字，更要销毁所有两人往来过的物件，彻底抹去这段“不光彩”的纠葛。

里念被锁在阁楼狭小房间，房门落锁，日日对着四面灰墙。窗外雨声不断，每每闭眼，脑海里都是巷口少年倒下的模样，还有那句“别怕，我护住你了”。

入夜，家中下人拿着安家遗留的物件，准备统一烧毁。油纸包裹的麦芽糖、染血的粗布短衫、写满字句的信纸、浸水的竹笛，全都堆在柴房角落。

里念趁家中所有人熟睡，撬开阁楼木窗，顺着矮墙悄悄溜到柴房。火光已经燃起一半，竹笛和书信即将被投入火堆，她心头一紧，不顾一切冲上前，将所有物件尽数抢进怀中。

守夜下人被惊动，呵斥道：“这些不祥之物，夫人吩咐必须烧掉，你快放下！”

“不准烧！”里念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死紧，眼底通红，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这些是安家仅存的东西，谁都不能毁掉。”

下人碍于她家中小姐的身份，不敢强行抢夺，只能回去通报长辈。里念抱着一捧旧物，快步跑回阁楼，锁好房门，翻出床底一只尘封多年的老旧木箱，将所有物件一件件轻轻安放进去。

染着暗红血渍的粗布短衫，是那日安家穿在身上的衣裳；泡过雨水、笛身布满划痕的竹笛，是他日日携带的物件；两封泛黄信纸，写满宽慰她的字句；油纸里早已融化结块、干透发硬的麦芽糖，是他出事前打算送给她的甜；还有一枚小小的银平安扣，是安家去年庙会赠予她的信物，那日慌乱之中掉落巷中，她冒着大雨寻了半天才找回。

一件一件，全部安放妥当，里念合上木箱木盖，指尖抚过粗糙的木板，靠在冰冷墙壁上，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安家，他们想把你从这世上彻底抹去，想让所有人都当作你从未出现过。可我舍不得。”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那个会护着我的少年，只剩下这一箱属于你的旧物。那一天大雨落下，你永远停在了巷口，从此，你成了只属于我的遗物。”

阁楼常年寂静，白日里家人不会踏足此处，只有深夜，里念才能卸下所有伪装，打开木箱，对着一堆冰冷遗物，和记忆里的安家对话。

她最先拿起那支竹笛，笛身上的水渍早已干透，裂痕清晰可见。指尖一遍遍摩挲少年常年触碰的位置，笛身再无半分暖意。

“你从前最爱坐在槐树下吹笛，曲子温柔，总能抚平我所有委屈。”里念将竹笛贴在脸颊，眼眶慢慢湿润，“如今笛子还完好无损，吹笛的人却不在了。你当年说，等一年便上门求亲，许诺护我一生，怎么偏偏食言了？”

她取出夹层里的信纸，纸张经过雨水浸泡，字迹微微晕开，工整清秀的字迹依旧清晰。

“家中所有人都怪我，人人劝我放下过往，尽快寻一户人家婚配，安分过完余生。”里念指尖轻轻描摹纸上的字迹，语气满是孤寂，“可我怎么能忘？那条大雨小巷，是你不顾一切挡在我身前，替我扛下致命一击。若是没有你，那日我根本无法安然回来。”

油纸里的麦芽糖硬得硌手，早已失去甜味，她轻轻捏起一小块。

“出事那天，你本来是买这个哄我开心，糖还没送到我手上，就遇上了祸事。”一滴眼泪落在糖块上，“这偌大宅院，所有人都只在乎家族脸面，唯有你，会记得我爱吃甜食，会心疼我日日受的委屈。旁人都视我为不守规矩的麻烦，只有你，从来舍不得苛责我半句。”

最后，她抱起那件留有血迹的短衫，将整张脸埋进布料，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爹娘要烧毁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他们想斩断我们所有牵连，想让我彻底遗忘你。可我偷偷把你全部藏在这里，锁进木箱，藏成我一人独有的遗物。只有在这间阁楼，只有面对这些旧物，我才能光明正大想起你，才能悄悄和你说说话。”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细雨，和安家离世那日的雨势如出一辙，雨声敲打着瓦片，复刻当日巷中无边无际的绝望。

阁楼之中没有第二个人，只有一箱沉默的旧物，和满心思念的里念。她放下衣衫，安静坐在木箱旁，望向虚无的空气，轻声发问，一遍又一遍，问向早已去往彼岸的少年。

“安家，那日青石墩落下，你停在了滂沱大雨里，自那一日起，你化作一箱遗物，留在我漫长孤单的岁月里。”

她停顿片刻，雨声作为唯一的回应，没有熟悉温和的嗓音再安抚她，没有少年伸手替她拭去泪水。

“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一句问话，藏着无尽牵挂与愧疚。

“那边应当没有严苛的礼教规矩，没有动辄斥责你的长辈，不必再为我这般命苦的姑娘操心，更不用为了护我，承受那样剧痛。那里该有常年晴朗的黄昏，有成片盛开的槐花，你可以安安稳稳吹完整首笛曲，不用再奔赴一场没有归途的救赎。”

里念抬手，轻轻抚摸木箱盖子，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化不开的孤寂。

“我常常满心悔恨，若是那日我安分走大路，若是我没有独自出门买针线，你便不会撞见那场祸事，依旧能好好活着，站在槐树下，吹笛，和我说笑，兑现当年的诺言。”

“可我又忍不住心存一丝贪心，庆幸那日你及时赶来。至少在我最恐惧无助、快要坠入深渊的时刻，有人不顾一切站在我身前，拼尽性命护住了我。”

家族的枷锁日复一日束缚着她，邻里的闲言碎语从未停歇，所有人都逼迫她遗忘、放下、重新开始。唯有这一箱遗物，是她独有的念想，是她与安家之间，唯一残存的羁绊。

“我不会丢掉任何一件属于你的东西。纵使世俗逼迫我抹去你的存在，纵使所有人都劝我尽早释怀，我会好好保管这一箱遗物，守着我们无人知晓的过往，一年又一年。”

雨还在下，阁楼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里念微微垂眸，一遍一遍，重复心底藏了无数个日夜的问句，声音轻飘，随细雨散在狭小阁楼里。

“安家，自从那天你成为我的遗物，朝朝暮暮，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

“没有苦难、没有苛责的那头，你过得还好吗？”

木箱安静摆在地面，竹笛、书信、旧衣衫静静沉睡，再也不会有少年走出雨幕，轻声对她说一句“别怕，有我护着你呢。”

而里念余生所有绵长的思念，只能寄托在一箱冰冷遗物之上，一遍遍地，向虚无发问，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