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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槐树之下的许诺

我的遗物

暮春时节,青砖老宅被层层规矩裹得密不透风。高墙隔开外头的春风,院内只有一棵老槐树,每年花期落下细碎白花,是里念唯一能喘息的去处。

里念今年十七,生在重礼教、轻女子的旧式家族。父母眼中,女儿生来便是用来联姻的物件,一言一行都要恪守本分,稍有差池便是败坏门楣。今日不过是趁母亲不注意,扒着门缝多看了一眼巷外的溪流,便被拽回房内训诫半个时辰,巴掌落在手背,火辣辣地疼。

她避开下人,独自蹲在槐树根部,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着哭声。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安家提着油纸包缓步走来,少年一身素色粗布长衫,眉眼清浅温润,是整条街巷里,唯一愿意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安家在她身侧轻轻蹲下,刻意放轻声音,生怕惊扰她:“又被伯母责骂了?”

里念埋着脑袋,衣袖反复擦拭眼角,声音闷得像浸了水:“不过是想看看外面,娘便说我心思浮动,不守女子本分,说再这般放纵,日后没人敢娶我。”

安家拆开手里的油纸,两串裹着白芝麻的麦芽糖露出来,甜香瞬间漫开。他将一串递到里念掌心,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分寸守得极好,不敢逾矩半分。

“别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安家的语调温和,带着笃定,“这四方宅院困得住旁人,困不住你。你不该一辈子只看见天井那一方天空。”

里念捏着冰凉的糖棍,抬眸望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可规矩摆在眼前,家家户户皆是如此,我又能去哪里?”

“等我再过一年,攒够束脩,便请家中长辈上门提亲。”安家抬手,摸了摸腰间随身携带的竹笛,笛身被常年摩挲,泛着温润的浅黄,“到时候,有我护着你,再也无人能随意斥责你、管束你。旁人苛待你的所有委屈,我都会一点点弥补回来。”

里念鼻尖一酸,咬下一小块麦芽糖,甜意漫开,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你说得轻巧,两家长辈古板固执,哪里会轻易应允我们的事。万一……最后只是空欢喜一场。”

安家垂眸看着她,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我从不说空话。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你独自受委屈。”

话音落下,他取下腰间竹笛,唇瓣贴在笛口,舒缓温柔的曲调缓缓流淌,缠绕在槐花香里。里念静静坐在一旁,听着笛声,方才积攒的委屈一点点消散。

那时的安家,是活生生站在她身前的少年,会为她带甜食,会吹笛宽慰她,会许下相伴一生的诺言。他有温热的体温,有清晰的声音,会和她对视说笑,从不是日后那一箱冰冷沉默、只能独自摩挲怀念的遗物。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槐树底下成了两人隐秘的会面之地。安家知晓里念在家中的难处,常常偷偷送来纸笔、蜜饯,有时会写下短笺,劝慰她放宽心绪。

一日黄昏,晚霞铺满天际,里念将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递给他,纸上写着她无处诉说的烦闷。安家仔细收好,小心翼翼塞进衣襟内侧。

里念低声叮嘱:“千万收好,若是被我爹娘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安家点头,将衣襟按紧:“放心,这是你说与我的心里话,我定会妥善保管,不会让任何人瞧见。”

“若是将来真的不能在一起,这些东西,你便都丢掉吧。”里念垂着头,语气满是无力。

安家立刻摇头,语气郑重:“不会有那一日。我不会丢下你,这些与你有关的物件,我一辈子都会留着。”

那时的两人,尚且不知命运的暴雨会骤然倾覆所有期许,更不会预料,短短数月之后,安家会化作一箱旧物,成为里念余生独藏于心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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