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闻言,眼中疑虑稍散,抬手笑着拍了拍桌案,蓝衫衣角随海风轻轻晃动:“无事便好,我还当天外天再起风波,正愁刚归凡俗,来不及前去助你。既然专程寻我,今日便不醉不归。”
说罢他抬手唤来酒保,又添两坛陈年海酿,青瓷酒壶推到叶鼎之面前。红衣覆身的叶鼎之落座,指尖触到冰凉瓷壁,前世那掌穿心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与百里东君碰杯。
咸湿海风卷着酒香漫满小楼,两人追忆年少雪月城共饮、仗剑同游旧事,谈魔山如今休养生息、再无东征战火,聊海外仙山百里东君悟道的奇遇。百里东君言语间尽是舒展快意,唯独叶鼎之杯中酒入喉,只觉满口苦涩,几番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心中清楚,此刻骤然道出前世惨烈过往,只会让百里东君先入为主对玥瑶生出芥蒂,反倒容易激化矛盾。有些话,该先同玥瑶说清楚。
酒过三巡,落日沉入沧海,漫天霞红漫过海面。叶鼎之放下酒杯,起身告辞:“东君,今日尽兴了,我尚有一事要单独去寻一人,改日再与你痛饮整夜。”
百里东君虽觉他神色藏着心事,却也不曾强留,挥挥手目送红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叶鼎之循着线索寻到玥瑶暂住的临海小院。彼时玥瑶正临窗整理书卷,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藏着对妹妹玥卿的担心。见魔教之主登门,她心头一紧,当即敛了神色,静候他开口。
院中只有晚风扫过花木的轻响,叶鼎之开门见山,语气沉而郑重:“我今日寻你,只劝你一句。往后无论发生何等绝境,血海深仇也好,复国大计也罢,万万不可为护住月卿,去伤害百里东君,更莫要拿自己性命去挡他锋芒。”
玥瑶指尖猛地攥紧书页,眸中闪过慌乱,强作镇定反问:“叶教主此话何意?我与东君相交,从来真心相待,何来伤害一说?”
“真心几分,算计几分,你我心知肚明。”叶鼎之目光沉静,将话说透,“你身负复国重任,早年知晓百里东君天生武脉,刻意步步靠近,和他约定名扬天下相见,是想借他身上独有的武脉之力,完成复国夙愿,对不对?”
月瑶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动,竟无从辩驳。当年乾东城首次相见,她一眼便认出天生武脉的特殊气息,知晓百里东君是她复国唯一契机,才刻意周旋相伴,这份藏在温柔之下的利用,从未对任何人坦白。
“我知你姐妹孤苦,复国是你毕生执念,护月卿更是你的底线。”叶鼎之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忍,“可你若为保全妹妹,舍身赴死,死在百里东君手下,这一生,他都会困在亲手杀了心上人的悔恨里,永无解脱之日。两败俱伤的结局,谁都讨不到好处。而且你妹妹玥卿偏执复仇,城府深城,野心极强,她不管有什么后果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玥瑶本能出口反驳,不是的,卿儿她很单纯!单纯?你自己信吗?当初学堂大考,你和白发仙他们知道我也是天生武脉,你们就想着一步步把我逼出天启,想抓我利用我,后来我师父离世后,你们就更肆无忌惮的利用易文君来逼迫我,诱导我修炼虚念功,让我一步步万劫不复,这其中玥卿起了很关键的作用,你不知道吗?看在东君的面上,我不想怪你,但如果你执意为了玥卿不顾东君,那我不会放过你的!你好自为之吧!
两人闭门闲谈,谁也没料到,百里东君放心不下叶鼎之,本想折返送他一坛好酒,恰好走到院外,窗内字字句句清晰落进耳中。
他立在花木阴影里,一身蓝衣,手中酒坛哐当一声撞在石栏,碎裂声响惊得屋内二人同时顿住话语。
方才叶鼎之的诘问、月瑶无言的沉默、那句“刻意靠近,借天生武脉复国,明知我对她的感情,会为了保护妹妹,让我亲手杀了她,让我终身活在错杀爱人的悔恨中”一字一句,像冰冷海水狠狠浇透百里东君心口。
原来那些年少相伴、月下共酒的温柔,从一开始便裹着精心谋划的利用。叶鼎之千里迢迢自天外天赶来寻他,藏着满心沉郁,原是早已预知他与玥瑶之间这场注定破碎的劫,特意提前前来阻拦,替他避开日后蚀骨的悔恨。
窗内,月瑶听见坛碎之声,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推开院门,撞进百里东君一双晦暗难明的眼眸。
叶鼎之紧随其后走出院门,望着眼前神情落寞的蓝衣故人,心知方才那番对话,终究还是被他听了去,心头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海风卷着碎雪落在三人肩头,前路恩怨纠缠,已然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