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酒坛淌出的醇香酒水顺着青石栏杆蜿蜒而下,混着地上海盐碎雪,凉得刺目。玥瑶听见那声脆响时,浑身气血一瞬冰凉,仓促推开木门,抬眼便撞进百里东君那双盛满寒意与茫然的眼眸。
他一身蓝衣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卷,方才眼底重逢故友的温热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一层化不开的霜。往日握酒执剑、坦荡热忱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叶鼎之紧随玥瑶步出小院,艳红衣衫衬得周遭寒气更重,望着百里东君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玥瑶嘴唇微微发颤,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东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百里东君缓缓抬眼,目光沉沉锁着她,裹挟着自嘲的涩意:“不是?乾东城首次相见那时,你一眼辨出我天生武脉,从那时起刻意靠近我,学堂大考你混入学堂,与我月下对饮、相伴江湖,最初全是为了借我的力量复国,是吗?”
方才院内叶鼎之的话字字盘旋在耳畔,从前那些温柔相伴的时光,此刻想来竟处处藏着筹谋,刺得他心口发闷。
玥瑶垂落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没有半分推诿,坦然承认:“早年确是如此,故国倾覆,我与玥卿流离失所,天生武脉是复国唯一的指望,我是抱着目的来接近你的。可如今我早已放下复国执念,山河战火、权位基业,我全都不想要了。”
她抬眸,眼底漾开一层水光,满是疲惫无奈:“可玥卿不一样,亡国之恨刻在她骨子里,她从未有过半分退让,天外天那些挑拨算计,大半都是她在暗中推动,我拦不住她。”
百里东君闻言,喉间发紧,又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压得发哑,字字带着刺骨的质问:“那云哥呢?你知不知道玥卿与族人早已定下计谋,要借云哥之手搅动风云?”
玥瑶身形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衣摆,半晌才艰涩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知晓。”
一个“知晓”落地,百里东君眼底最后一点暖意彻底熄灭,蓝衫下的身躯微微发颤:“你明知道云哥是我少时至交,是我失而复得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之一,明知道他们要拿他的命做棋子,你有没有过半分念头,要来提醒我一句?”
这话如一把寒刃,直直戳穿玥瑶所有伪装,泪水瞬间漫上她的眼眶,她仓皇摇头,语声哽咽:“我试过阻拦玥卿,可她早已被仇恨冲昏头脑,全然不听我劝。那时我满心愧疚,一边是血脉相依、只剩彼此的妹妹,一边是真心相待的你,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我怕一说出口,你便会彻底与我决裂……”
“所以你便选择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他们布局,看着云哥落入死局?”百里东君笑意悲凉,脑海中翻涌着叶鼎之方才说出的前世惨状,“云哥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前世云哥惨死,我被恨意裹挟,一心要寻玥卿报仇。到最后,你换上玥卿的衣衫,硬受我全力一掌,只求我饶过你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当初你肯同我说一句,所有悲剧根本不会走到那一步。”
叶鼎之缓步上前,红衣猎猎,平静地介入二人之间:“东君,我千里跋涉寻你,又单独约谈玥瑶,从不是为了挑拨你们。我亲历过那一世结局,亲眼见你亲手伤了心上人,往后数十年醉卧山海,被蚀骨悔恨困得不得解脱。”
他将前世那场血染素衣的惨事缓缓道出:“前世你为我复仇,杀意直指玥卿。玥瑶护妹心切,易容顶替赴死,临终唯一的祈求便是留玥卿性命。等你神志清明,怀中只剩一具冰冷躯体,往后余生,再无一日真正开怀。”
海风卷着碎雪打在三人脸上,百里东君静静听着,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他分得清玥瑶早已放下复国的真心,却跨不过她明知计谋却沉默旁观云哥祸事的心结,爱恨与怨怼在心底死死纠缠,乱作一团。
玥瑶垂首落泪,肩头不住颤抖:“我知晓是我怯懦,是我亏欠你,也亏欠叶公子,如今我早已舍弃复朝大业,只求能约束玥卿,再也不让她酿出这般无法挽回的祸事,绝不会走到前世以命相抵、刀剑相向的绝境。”
百里东君沉默良久,弯腰拾起地上半片破碎酒坛瓷片,眼底满是纷乱疲惫:“一边是你最初带着算计的靠近,一边是云哥的死局你明明知情却闭口不提,今日之事,我一时理不清心绪,容我独自静一静。”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蓝衣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临海长街,地上只剩一滩淌尽的残酒,徒留院中相对无言的两人。
叶鼎之望向玥瑶落寞垂泪的背影,轻声劝慰:“我今日点破一切,并非逼迫你二人,只是不愿再重演前世那场两败俱伤的劫数。你放下复国是一步,可若不能拦住玥卿、坦诚所有心事,过往的遗憾依旧会卷土重来。”
玥瑶遥遥望着百里东君远去的长街,泪水无声砸落在青石地面。舍弃复国大业易,抹平他心中芥蒂、化解玥卿根深蒂固的仇恨,这条路,怕是难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