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魔教大殿两侧长明,檀香萦绕梁柱,阶下左右分列魔教各部首领,人人身披劲装,腰间佩刀悬剑,眼底皆是按捺不住的战意。连日来全教上下厉兵秣马,粮草、兵甲、行军路线尽数筹备妥当,只等叶鼎之一声令下,百万教众便即刻挥师北上,踏平北离朝堂,掀起席卷天下的东征战火。
往日里,立于主位的叶鼎之周身戾气翻涌,满心皆是不甘与怨怼,听见麾下将领请战的呼声,只会心中快意,即刻传令起兵。可今日,他静坐玉座之上,一身玄色衣袍,眉眼沉静淡漠,不见半分往日的狂躁杀意,眼底只剩历经生死轮回后的通透平和。
左护法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尊主,万事俱备,各部人马已在关外集结,只待您下达东征号令。北离皇室薄情,江湖各派屡次折辱我教,此番挥师北上,定能一雪前耻,重塑我魔教声威!”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首领纷纷拱手附和,声浪震得殿中烛火轻轻晃动,人人心中只盼早日开战,与天下群雄分个高下。换做前世,这番同仇敌忾的场面只会让他愈发坚定起兵之心,可此刻叶鼎之望着台下这群一心求战的部下,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日后尸横遍野的沙场、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姑苏草庐那场以命赎罪的诀别,心口阵阵发沉。
他缓缓抬手,殿内喧闹的请战声骤然停歇,所有人齐齐抬眼,等候尊主指令。
“东征,就此作罢。”
短短六字,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响在大殿之中。
阶下众人脸色骤变,满脸错愕,左护法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尊主?此话何意?我教筹备数月,耗费无数人力粮草,如今箭在弦上,怎能轻言作罢?当年您受尽委屈,难道就此忍气吞声,任由世人践踏我魔教?”
其余将领也纷纷出声劝阻,言语间满是不解,甚至有人直言如今收手只会让魔教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叶鼎之平静听完所有人的争辩,没有动怒,亦没有搬出尊主威压震慑众人,只是缓缓站起身,走下玉座,立于众人之间,目光扫过每一张急切求战的面容。
“我知晓诸位心中有怨,这些年大家身处冰原,日子苦寒,江湖排挤,我魔教子弟受过无数不公,这份委屈,我记在心里。”他语声沉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东征一旦开启,战火便会烧遍北离疆土。两军厮杀,死的不只是朝堂将士,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田间庄稼被毁,村落化为焦土,万千孩童失去父母,家家户户再无安稳日子。我一时意气,掀起战乱,到头来堆积如山的血海深仇,最后都要由我一人承担,这般罪孽,我不愿再造。”
有人依旧不服,高声反问:“尊主若不起兵,往日屈辱如何清算?我教又该如何立足?”
“公道从不是靠厮杀屠城换来。”叶鼎之垂眸,想起前世自己与天下为敌,落得众叛亲离、身死姑苏,连累百里东君半生沉沦、叶安世背负仇恨长大,心底悔恨翻涌,“若靠战乱取胜,就算赢了天下,我失去的只会更多。我不想再做搅动乱世的魔主,不想让无数人因我的执念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随即清晰颁下几道新的教令。第一,关外集结的各部教众全数撤回驻地,收回所有行军军械,停止粮草调度;第二,取消针对中原江湖各派的敌对部署,约束教中人不得主动寻衅、挑起纷争;第三,今后魔教不再以对抗朝堂为目标,转而守好自身疆土,安稳耕耘休养生息,若旁人不来侵犯,便永不起战端。
一众首领仍有迟疑,却见叶鼎之神色坚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且言语之中褪去往日偏执,满是深思熟虑,众人纵然心中不甘,也只能俯首领命。
安抚完躁动的部下,大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叶鼎之独自立在殿中,望向殿外辽阔天地,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前世就是此刻,他一念之差,推开了万劫不复的大门,造就半生悲剧。如今及时叫停东征,便是斩断一切祸乱的源头。没有战火席卷山河,便不会有满身血债,不必走到自刎赎罪的地步,更不会将百里东君推入半生孤寂,不会让叶安世自幼浸泡在仇恨之中。
解决了心头最大一桩祸事,叶鼎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接下来,他要寻机会去往雪月城,再见百里东君,赴那场年少酒剑成仙的约定;往后也要好好陪伴教导尚且年幼的叶安世,抚平孩子心底潜藏的怨怼。
前路再无乱世烽烟缠身,这一世,他终于可以放下戾气与仇恨,守好身边最珍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