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黑暗翻涌不休,半生悔恨缠锁神魂。
叶鼎之飘荡半生的残魂,承载着半辈子的冷眼旁观与彻骨悔意,在磅礴的时光逆流中狠狠坠落。耳边逝去的风雨、悲泣、醉酒叹息尽数褪去,那贯穿余生的悔恨枷锁寸寸碎裂、消融无踪。
下一瞬,刺骨的虚无骤然被温热鲜活的实感取代。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息,心神巨震。
入目不再是姑苏凄雨、孤庐血色,也不是半生漂泊、无处可依的魂灵虚影。
眼前是魔教大殿熟悉的雕梁,烛火摇曳,暖光融融,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武道真气的气息。身下是平整的玉床,四肢百骸充盈着汹涌浑厚的修为,真实、滚烫、鲜活。
他抬手怔怔看向自己的手掌。
骨节修长,力道沉凝,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练功的厚茧,却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染过乱世血腥的污浊。
不是濒死的虚弱,不是残魂的虚无。
他——真的回来了。
叶鼎之骤然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惊悸、狂喜,以及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快速扫视周遭环境,辨认着熟悉的场景与气息,脑海飞速复盘时间线。
殿外无风无雨,天下安稳,北离朝堂无乱,江湖未起烽烟。
没有后来席卷天下的魔教东征,没有两军对峙的尸山血海,没有满城流离、万民悲苦,更没有姑苏草庐那场以命赎罪的决绝自刎。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确认——
他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开启,山河尚且安稳,风波全然未起之时。
正是魔教大举东征、乱世拉开序幕的前夕。
前世,便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一念偏执,被恨意裹挟,执意发动东征,举魔教之力抗衡整个天下。自此战火燎原,山河倾覆,一步步走向众叛亲离、满身罪孽、身死姑苏的终局。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亲手推开了安稳余生,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退路,亲手酿成了百里东君半生沉沦、叶安世一世恨海的悲惨结局。
想起残魂半生所见,叶鼎之眼底泛起彻骨的酸涩与后怕。
他想起雪月城里日日醉酒、半生孤寂的百里东君,想起那个本该肆意一生的少年,为他困守执念、荒芜半生、醉生梦死、再无笑颜。
想起年幼的叶安世,背负一生污名,颠沛流离,满心仇恨,一生只为复仇而活,硬生生复刻了他前世的偏执与疯狂。
前世的他,何其愚蠢。
执念情爱,执念不公,执念世人偏见,偏偏弄丢了最该珍惜的一切。浮沉半生,爱恨皆空,直到魂游半生才幡然醒悟——百里东君,是他此生唯一不离不弃、从未失去之人,也是他亏欠一生、辜负至深之人。
所幸,苍天垂怜,大梦归来,万事皆可重来。
这一世,他再也不要什么颠覆天下,再也不要什么报仇雪恨,再也不要掀起乱世烽烟。
魔教东征?
不做了。
所谓举世皆敌、逆天而行的魔主路,他彻底弃了。
一身通天修为,不是用来祸乱山河、屠戮苍生,而是用来护己、护亲、护故人。
叶鼎之垂眸,掌心缓缓收紧,眼底戾气散尽,只剩沉稳笃定的温柔执念。
第一件事,止东征,平魔教,息战火。
他不会再让战火蔓延北离,不会再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不会再让无数将士埋骨荒野,亲手制造无尽罪孽。
第二件事,护幼子,正本心。
他会亲自教养叶安世,驱散他骨子里潜藏的仇恨戾气,教他坦荡、教他温柔、教他心怀山河,不再让孩子活在父辈的阴影与血海深仇里,终其一生被怨恨捆绑。
第三件事,赴旧约,伴东君。
年少雪月对酒,剑指长空,说好并肩江湖、酒剑成仙、岁岁无忧。
前世他失约半生,害挚友孤寂半生,余生荒芜。
这一世,他要亲自赴约。
他要去找百里东君,陪他饮酒、陪他论剑、陪他游历江湖,护他一世洒脱无忧,再也不让那个为他痛彻心扉的少年,独自守着回忆沉沦半生。
窗外天光正好,山河无恙,故人未远,岁月可期。
前世半生癫狂,满盘皆输,落得身死魂悲、亲友皆苦。
今生大梦初醒,幡然彻悟,前路坦荡,万事可圆。
叶鼎之缓缓起身,整理衣袍,眼底再无半分年少偏执的疯狂,只剩历经半生轮回悔恨后的通透与坚定。
乱世未启,过错未生,遗憾未满。
这一世,他弃魔主霸业,弃乱世情仇。
唯守亲人,唯护挚友,唯践旧约。
山河安稳,故人长安,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