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魂半生旁观

世人皆以为，魔主身死，道消业灭，乱世终结，尘埃落定。可姑苏那场春雨落幕之后，唯有天地知晓，叶鼎之并未彻底消散。

他成了一缕无形无质的孤魂，无人可见，无人可触，不被风雨惊扰，不被岁月消磨。自身死那日起，他寸步不离，紧紧追随百里东君，成了他往后半生里，最沉默、最痛苦的旁观者。

他静静看着，那个骄傲一生、洒脱一世的百里东君，抱着他冰冷的尸身，在姑苏草庐的雨里，跪守了整整一夜。一夜风雨，一夜死寂，昔日爱笑爱闹的少年，自此眼底再无半分光亮。他看着易文君跟随5大监回了天启，重新成为了宣妃娘娘。

他跟着百里东君重回雪月城，亲眼见证一场彻骨的沉沦。

曾经的百里东君，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嗜酒爱剑、心怀山河，眼底藏着风月万千，活得肆意又热烈。可自从姑苏诀别之后，那个少年彻底死了。

他看着百里东君错杀爱人玥瑶，亲人离世，和他亲近的师兄也战死沙场，他褪去所有少年意气，日日醉卧高台，夜夜沉湎美酒，晨昏颠倒，醉生梦死。偌大雪月城，风月依旧，故人却早已心如死灰。

他成了江湖人人敬仰、无人比肩的绝代剑仙，登临江湖巅峰，受万人朝拜，却终生孤寂无依。世人皆羡他武功盖世、名动天下，唯有叶鼎之看得见，他的兄弟，被困在失去云哥的梦魇里，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无数个日夜，叶鼎之悬在他身侧，千万次想要抬手抚平他眉间的风霜，千万次想要开口唤他一声东君，劝他放下过往、好好余生。可他只是一缕虚妄残魂，穿得过清风万里，渡得过岁月长河，唯独触不到半分故人衣角，解不开他半生执念。

无尽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魂灵。

若只是东君沉沦，尚且不够煎熬。最让他肝肠寸断的，是一点点长大的幼子叶安世。

他看着年幼的孩儿，自幼失父，背负着“魔教教主之子”的千古骂名，从小受尽世人冷眼、非议与排挤。除了忘忧大师，无依无靠，颠沛流离，小小年纪便尝尽世间冷暖、人心险恶。

那颗本该纯粹天真、烂漫无忧的少年本心，在日复一日的诋毁与孤苦中，渐渐被冰冷的恨意彻底填满。

叶安世渐渐长大，眼底童真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偏执与戾气。他日夜执念不散，认定父亲一生无罪，是世道不公、天下负他。自那时起，他毕生所求便只有一件事——苦修绝世武功，颠覆朝堂江湖，为父复仇，洗尽叶家百年污名。

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重走自己当年偏执疯狂的老路，一步步坠入仇恨的深渊，叶鼎之的残魂剧烈震颤，满心悔恨滔天翻涌。

半生魂游，半生旁观，他终于彻彻底底看透了自己荒唐决绝的一生。

他前半生偏执情爱，偏执对错，偏执世人的偏见与不公，与天下为敌，负苍生、负山河、负岁月，闹尽半生风雨，落得一身骂名。爱恨嗔痴皆是虚妄，身边人来来去去，聚散别离终是常态。

唯独百里东君。

自年少初遇，少年重逢，风雨同舟，生死相伴。无论他巅峰盖世，还是末路绝境；无论他名扬江湖，还是身败名裂，百里东君从未怨他、从未弃他、从未负他。

原来浮沉半生，颠沛一世，百里东君，是他此生唯一从未失去过的人，也是他亏欠最多、辜负最深的人。

幡然醒悟的悔恨，凝成神魂之中最滚烫、最坚定的执念。

若有重来之机，他再也不要做乱世魔主，再也不要偏执疯癫、一意孤行。

这一世，他要护好叶安世，打散他心中积怨，抚平他满身戾气，引他正道而行，护他一生安稳纯粹，不再被仇恨裹挟一生。

这一世，他要堂堂正正为叶家洗清冤屈，好好陪伴百里东君，兑现年少那句酒剑成仙、并肩江湖的毕生约定，弥补他半生沉沦的孤寂，护他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滔天执念逆转时光，漂泊半生的残魂骤然凝实，冲破岁月桎梏，向着过往年少时光，轰然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