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日光温柔得过分，筛过香樟茂密的枝叶，碎碎点点落满操场跑道。
运动会的喧嚣半点未减，各班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喧闹滚烫，唯独樟树下这一方角落安静得自成一隅。
苏逾白靠着树干站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没有拿出习题，指尖轻轻捏着书包侧袋里空了一半的牛奶盒，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检录处。
江叙下午要跑一千米。
全校最难惹的刺头，平日里散漫张扬、谁都不放在眼里，打球嚣张、走路带风，连老师都管不住的人，偏偏唯独对他不一样。
这点细碎的认知，像根轻轻挠在心口的羽毛，让苏逾白白净的脸颊，时不时掠过一点浅淡的热度。
很快，广播响起一千米赛事的最后检录通知。
人群涌动间，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很快混进队伍里。
江叙随意站在末尾，单手插兜，微微抬眼，视线没有扫过喧闹的人群，径直穿过层层人影，精准落在樟树下的苏逾白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少年眉眼桀骜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眼底染了点只有苏逾白能看懂的温柔笑意。
他微微歪头，无声地动了下唇形。
——等着我。
苏逾白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微微点头。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选手骤然冲出起跑线。
一千米比八百米更耗体力，全程两圈半。
江叙起步依旧不急不躁，保持在第三的位置，姿态松弛，长腿迈开的弧度利落又好看。跑道边挤满尖叫的女生，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从未间断。
“江叙加油！”
“三班江叙冲啊！”
旁人热烈追捧，跑道上的少年却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一遍又一遍掠过树下那个单薄安静的身影。
别人看赛场，他只看人。
第一圈跑完，体力差距逐渐拉开，不少选手开始喘气减速。
江叙眉眼依旧松弛，甚至有余力侧头，再次望向香樟树的方向。
看见苏逾白还乖乖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等着他，少年唇角不自觉上扬，脚下骤然提速。
风声猎猎掠过耳畔，他利落超车，稳稳卡在第二名的位置。
最后半圈，全场气氛彻底沸腾。
江叙敛尽所有散漫，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韧劲，步步加急，大步追上第一名。
两人并驾齐驱冲过弯道，距离终点仅剩最后五十米。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全力冲刺夺冠。
可只有江叙自己清楚，他心底唯一的终点，从来不是前方的红线。
是树下那个人。
冲线的刹那，全场爆发出轰鸣般的掌声与呐喊。
江叙险惜落在第二名。
他没有丝毫遗憾，甚至连看一眼成绩的兴致都没有，弯腰撑着膝盖喘息几秒，抬眼第一时间锁定树下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拨开围上来的同学，大步朝苏逾白走来。
少年满头薄汗，黑色运动背心下的肩背线条利落流畅，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褪去了平日的痞气，多了几分少年淋漓的野性。
他走到苏逾白面前，气息微喘，眼底亮得惊人。
“我跑完了。”
苏逾白下意识往前半步，声音轻轻的：“累吗？”
很简单两个字，却让江叙心口一暖。
周围永远有人喊他加油、盼他赢，唯独苏逾白，只会问他累不累。
江叙低笑一声，往前微微凑近半步。
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晚风穿过缝隙，悄悄缠上两人的衣摆。
“有点累。”江叙看着他白净泛红的耳尖，眼神坦荡又直白，痞气又温柔，“所以能不能借你靠一下？一秒就好。”
苏逾白浑身一僵。
清冷乖顺的少年瞬间手足无措，瞳孔微微缩了缩，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从来不习惯别人这么直白、这么热烈的靠近。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吓得不敢动的模样，江叙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舍不得真的逼他，只是低低笑出声，主动退开一点距离，收敛了所有侵略性的靠近。
“逗你的。”
明明是玩笑，可他眼底藏着的深情半点不假。
“我不乱碰你，不吓你。”江叙嗓音带着运动过后的微哑，温柔得要命，“我说话算话，只乖乖待在你旁边。”
苏逾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热度迟迟散不去，小声嗫嚅：“……知道了。”
一旁几个同班男生远远看着这一幕，偷偷挤眉弄眼，不敢上前打扰。
谁都看得出来，全校谁都镇不住的江叙，唯独栽在了这位清冷学霸身上。
别人面前嚣张跋扈、生人勿近，在苏逾白面前，乖得不像话，温柔得离谱。
江叙随手抬手，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黏在他脸上，挪不开半分。
“走吧，回教室。”
“嗯。”苏逾白点头。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没有并肩打闹，没有多余话语，却莫名氛围缱绻温柔。
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冷一热，一静一动，格外般配。
穿过操场人流，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议论声隐隐传来。
“江叙跑完不休息，直接去找苏逾白了？”
“他俩也太近了吧，全程盯着人家看。”
“我从没见过江叙对谁这么耐心。”
细碎的风声、议论声落在耳里，苏逾白有些不自在，微微放慢脚步，想拉开一点距离。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重，很轻，像羽毛扫过。
是江叙的指尖。
他没有抓握，只是极其短暂、极其克制地蹭过他的手腕，像是安抚，又像是隐晦的亲近。
“别怕。”江叙侧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我在，不用躲。”
痞帅少年的直白袒护，瞬间抚平了苏逾白所有的局促不安。
他抬眼看向江叙，撞进对方盛满自己的眼底。
原来这个对外谁都懒得搭理的刺头，所有的温柔和偏爱，真的只给了他一个人。
一路安静上楼，回到空荡荡的教室。
运动会期间大部分人都在操场看热闹，教室里寥寥几人，安静得恰到好处。
苏逾白习惯性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习题册和草稿纸。
江叙乖乖跟着他落座，拉开椅子坐在他身侧，真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反常。
他从桌肚里翻出之前苏逾白给他的基础习题草稿，指尖摩挲着上面清秀工整的字迹，眼底笑意藏不住。
苏逾白余光瞥见他没有乱动，也没有吵闹，心底悄悄软了一块。
原来张扬肆意的少年，真的会为了迁就他的安静，收起所有锋芒。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
阳光透过玻璃窗，平铺在两人的课桌上，将彼此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安静了十几分钟，江叙终究是耐不住太过沉闷。
他侧过头，一瞬不瞬盯着身边认真做题的少年。
苏逾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皮肤白得透光，垂眸做题的时候，乖巧又纯情，让人忍不住心动。
江叙看得失神，喉结悄悄滚动一下。
他克制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轻轻戳了戳苏逾白的胳膊。
很轻的一下，小心翼翼的。
苏逾白笔尖一顿，偏头看他：“怎么了？”
少年眼神干净又软，带着懵懂的疑惑。
江叙被他看得心口发痒，直白开口：“看你好看。”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含蓄铺垫，直球得让人猝不及防。
苏逾白瞬间耳尖爆红，迅速转回头，低下头假装做题，指尖都微微发颤。
“别、别乱说话。”
太纯情了，随便一句直白的夸奖就能羞成这样。
江叙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又甜又痒。
他低低笑起来，声音压得极轻，怕吵到他，又忍不住逗他：
“没乱说话。”
“苏逾白，我只夸你。”
“别人再好看，我都不看。”
直白又深情的告白，落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在温柔的午后风里。
苏逾白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甜意蔓延开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悸动。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江叙的眼睛。
他怕自己藏不住，怕对方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被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彻底打动了。
江叙看着他拘谨害羞的模样，眼底温柔渐浓，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椅子。
两人的胳膊，轻轻靠在了一起。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相互传递，无声无息，却是最亲密的贴近。
江叙没有再乱动，没有再逗他，就这么安安静静靠着他，陪着他做题。
窗外晚风徐徐，阳光正好。
喧闹的操场在楼下遥遥相望，安静的教室里，两个少年并肩而坐。
他桀骜半生，肆意张扬。
却唯独借过所有晚风，偏爱他一人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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