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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回忆

云坡墓山志

高翼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他踉跄着跑过去,取下那件外套

外套是湿的,但不算太透,似乎挂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他仔细检查,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高翼拿出来是一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和一把很小的、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锚形图案

高翼的手颤抖着,打开防水袋,取出那张纸

纸被小心地折叠过,边缘有些被水浸湿的痕迹,但字迹依然清晰

是高长写的

笔迹比墙上的刻字要更加潦草,甚至有些凌乱,仿佛是在匆忙或极度疲惫的情况下写就的

“阿翼,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是来了,你这倔脾气……跟我一样”

看到开头这一句,高翼的鼻子猛地一酸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这个洞穴,还有外面的通道,是很多年前废弃的一个秘密码头的一部分,战争时期用来转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后来塌了一部分,就被封了。但有些‘东西’没被带走,也没被销毁,一直留在了最深处。”

“我在查的事情,比我想象的更深,也更脏。‘水鬼’不是传说,是代号,指代一批被故意‘遗忘’在这里的人,和……别的东西。我找到了入口,就在水下,蓝光是一个废弃的供电装置泄露的辐射光,有轻微毒性,尽量别长时间盯着看,别碰发光的水”

“钥匙是开里面一道门的,门在水下,发光湖的东侧岩壁,大概水下五米,有个裂缝,然后钻进去,你如果看不到我,我可能已经进去了。如果……如果我太久没出来,也别跟着进来。立刻离开,回去,把外套和这张纸烧掉,忘了这一切,这是命令,阿翼”

“但我知道,你大概不会听……如果你非要进就得记住,里面情况不明,要保持警惕,跟‘它们’打交道,犹豫就会死。要相信你的直觉,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别死,我答应过你”

没有落款

纸的背面用更简略的线条画了一个示意图,标明了水下门的大致位置和洞穴里几个可能的危险区域

高翼紧紧攥着这张纸,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掌心。高长早就预料到他会来,甚至为他留下了指引和警告。那句“别死,我答应过你”就像一把锤子,重重的敲在他的心口,又酸又胀

高翼把纸小心地折好,和那把黄铜钥匙一起放回防水袋,贴身收好。然后拿起了高长的外套,外套湿冷沉重,但把它抱在怀里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勇气

他站起身,看向洞穴中央那片散发着不祥蓝光的湖水

幽蓝的光芒在水面荡漾,美丽又诡异,高长就在那光亮的下面,在那未知的黑暗水域里

高翼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重新整理好背包,随后又检查了一下手电和武器

他把高长的外套也塞进了背包——因为他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高翼走到发光湖的东侧边缘,按照示意图的标注,寻找那个裂缝。湖水近看更加剔透,蓝光从深不见底的下方弥漫上来,根本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岩壁在此处向内凹陷,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水垢

高翼仔细摸索着,终于在水面下方约半米处找到了一道狭窄的、不起眼的裂缝,宽度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就是这里了

高翼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幽蓝的洞穴,看了一眼手中高长留下的字条在防水袋里的模糊轮廓

他深吸一口气,捏住了鼻子,再次潜入到了冰冷的水中

这一次,黑暗变得更加浓重,手电筒的光也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米的距离,光束被幽蓝的湖水吸收、吞噬,仿佛自己投入到了一瓶无边的墨汁之中

脚下的水底变得愈发崎岖不平,那里堆积着大量形状怪异的沉积物,每一步都需要试探着前进,以免陷入未知的深渊

水里四周的寂静是绝对的,高翼只能听到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和通过呼吸器传来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有规律的呼吸气流声

这声音在封闭的头盔内回荡,成了与外界唯一的、单调的联系

有时手电筒的光掠过之处,就能看到一些形态扭曲的、早已钙化的水生植物残骸,它们静止地凝固在时光里,像一片片无声的、怪诞的雕塑群

能见度也低得让人心慌,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自己,渗透着自己,从而也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错觉,就仿佛自己正在被这亘古的湖水缓慢地消化、吸收,最终成为这寂静深渊的一部分

冰凉的湖水如同凝固的寒冰,彻底裹住了高翼的四肢百骸

狭窄的岩壁裂缝逼仄得令人窒息,两侧粗糙潮湿的岩石死死擦蹭着他的肩头与后背,布料被磨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水底被无限放大。手电筒的光亮孱弱得可怜,本该澄澈的光束坠入幽蓝湖水,瞬间被层层叠叠的蓝光稀释、吞噬,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半米的范围,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厚重如墨的黑暗

高翼刻意放缓了所有动作,不敢有半分莽撞

水下的阻力远比岸上沉重数倍,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蹬腿,都要耗费成倍的体力。胸腔里的空气在快速消耗,肺部渐渐泛起熟悉的、烧灼般的痛感,细密的刺痛顺着气管蔓延至喉咙,提醒着他憋气的极限正在逼近

他牢牢记得高长字条上的警告,克制着不去直视水底漫溢的幽蓝光芒

那光绝美又致命,温柔地铺满整片水域,晃得人眼神发虚,带着无声无息的毒性,悄悄侵蚀着闯入这片禁地的活物

周遭安静得太过诡异

没有水流奔涌的声响,没有鱼虾游动的动静,甚至连寻常水底该有的细碎气泡声都几不可闻。整片湖水是死的,是沉寂的,像一块封存了数十年、从未被惊扰的深蓝色琥珀,将所有秘密与阴霾牢牢锁在深处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沉闷、急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隔着皮肉、隔着湖水,嗡嗡地回荡在耳畔,成为这无边死寂里唯一的活响

高翼微微偏头,手电光束缓缓扫过身侧的岩壁

裂缝内壁布满了厚厚的水垢与湿滑的青苔,经年累月被湖水浸泡,岩石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圆润,触手冰凉刺骨。可就在这片荒芜湿冷的岩壁之上,他再次看到了痕迹

不是新鲜的刻字,不是潦草的箭头,是几道深浅不一、交错重叠的抓痕

痕迹深深嵌入坚硬的岩石表层,指尖抚过,能清晰摸到岩石开裂的棱角,力道重得近乎狰狞。那是人类指尖用力抠抓才能留下的印记,指甲凿开青苔、划破石皮,每一道纹路都透着极致的隐忍与挣扎

高翼的心脏骤然一缩,游弋的动作猛地顿住

水底视线昏暗,他刻意凑近岩壁,将手电光斑死死定格在那些抓痕之上

痕迹并不规整,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新旧交替。浅淡的几处早已被水垢覆盖,几乎快要与岩壁融为一体,想来已经留存了许多年;而最清晰、最深重的那几道,石皮崭新,青苔稀薄,是近期才留下的

是高长

一定是高长

他无法想象,兄长独自一人潜入这片幽暗深水时,经历了怎样的绝境。或许是水流骤然湍急,或许是裂缝突发塌方,或许是体力透支、缺氧眩晕,濒临失控的瞬间,他只能徒手抠住坚硬的岩壁,硬生生稳住身形,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独自扛下所有凶险与恐惧

高长从来都是这样

从小到大,所有难走的路、难扛的事、要命的险境,他永远一个人挡在前面,半句苦都不肯说,半点委屈都不肯露

小时候巷子里有人寻衅挑事,身高尚未完全长开的高长,把他死死护在身后,硬生生扛下所有拳脚;出任务的无数个深夜,高长满身伤痕归来,从来只字不提凶险,只笑着说一切安好;就连临走前最决绝的时刻,他宁愿独自踏入这片致命深渊,背负所有肮脏隐秘,也要把干干净净的人间、安稳平凡的生活,全部留给高翼

刺骨的湖水漫过眉眼,冰凉的触感让眼眶酸胀得发烫

高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两人搬入新家,看着洁白干净的天花板,他叽叽喳喳笑着调侃像白发老人,高长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未落下的泪光

那时他不懂,向来沉稳冷硬、从不外露情绪的兄长,为什么会突然红了眼眶

此刻置身这片死寂深渊,他终于彻底懂了

高长从来都不是天生的冷静无畏,他只是早早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凶险与肮脏,早早预知了他们逃不开的宿命。所谓的看雪、看山河、看无人硝烟的净土,从来都不是随口的期许,是他藏在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早就知道,自己大概率等不到风平浪静的那天,等不到带弟弟奔赴山海、安然余生的那天

所以他才会在崭新干净的房子里,看着无忧无虑的弟弟,红了眼底

所以他才会穷尽一生,拼尽全力,只想护住高翼的平安,护住这唯一的、属于他的人间温柔

酸涩的情绪瞬间灌满胸腔,比缺氧的窒息感更让人难熬。高翼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不敢再沉溺分毫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高长在这里孤军奋战,身陷绝境,他没有资格软弱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岩壁上最深的那道抓痕,冰凉粗糙的石面贴着指腹,像是触到了兄长曾在此处挣扎的温度

“哥,我来了”

湖水隔绝了所有声音,无声的默念落在心底,坚定而滚烫

他收回目光,调整好紊乱的呼吸,再次缓缓向前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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