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放置了三天的猪油。
老王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印着“难得糊涂”的搪瓷茶缸,眼神透过厚底眼镜片,像两把生锈的手术刀,在陆凡身上刮来刮去。
“陆凡啊,”老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广播检讨念得不错,全校闻名了。现在,咱们该聊聊正事了。”
陆凡站在桌前,双手插兜,神情淡定。这种场面他上辈子见多了,比这更凶险的商务谈判他也经历过。
“王老师,您说。”陆凡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疏离。
老王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这是暴风雨前的前奏。
“鉴于你最近的种种表现——操场挑衅同学、晚自习喧哗、广播室发表不当言论,”老王每说一条,手指就加重一分力道,“我认为,单纯的校内处分已经无法触动你的灵魂了。所以,我决定——请你家长。”
这三个字,是老王手中的核武器,也是无数高中生的噩梦。
按照正常剧本,此刻的陆凡应该惊慌失措,或者痛哭流涕地求饶。
但陆凡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王,眼神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流露出一丝……同情?
“王老师,”陆凡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竟然反客为主地坐在了老王对面,“您确定要叫家长吗?”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怕了?怕就对了!让你爸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
“王老师,”陆凡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充满磁性的“中年男人”嗓音说道,“您先别急。咱们来盘一盘这个‘请家长’的逻辑闭环。”
老王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什……什么逻辑?”
陆凡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深邃:“第一,我爸,陆建国,今年四十五岁,某国企中层,正处于更年期的边缘。他最近刚因为单位裁员指标的事焦头烂额,血压高达160,医生嘱咐不能受刺激。”
老王吞了口唾沫:“那……那又怎样?教育孩子是家长的责任……”
“第二,”陆凡竖起第二根手指,“您叫我爸来,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他打我一顿?还是骂我一顿?如果我爸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依他的暴脾气,大概率会在您的办公室里,当场表演一个‘高血压晕厥’。”
陆凡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老王的表情,继续加码:“您想啊,正值期末冲刺阶段,办公室人来人往。如果一位家长在您面前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这要是传出去……‘高二(3)班班主任气晕学生家长’,这标题,咱们学校的公众号头条预定啊。”
老王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虽然严厉,但胆子其实不大,最怕这种不可控的突发状况。
“你……你少吓唬我!”老王色厉内荏地拍桌子,“这是学校!他敢闹事?”
“他不敢闹事,但他敢哭啊。”陆凡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无比诚恳,“王老师,您是不知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哦不,是我爸那个年纪,男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来了之后,大概率不会骂我,他会握着您的手,痛哭流涕地跟您倾诉他中年失业的危机、房贷的压力、以及对我这个‘逆子’的绝望。”
陆凡模仿着陆建国的语气,沧桑地叹了口气:“‘王老师啊,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孩子也废了,不如咱们一起跳楼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停!停停停!”老王听得头皮发麻,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建国那张哭丧的脸怼在自己面前。
陆凡见状,乘胜追击,使出了杀手锏——“职场共情术”。
他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王老师,咱们都是成年人,何苦互相为难呢?您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为了我这么个‘滚刀肉’,把您宝贵的备课时间浪费在调解家庭伦理剧上,值得吗?再说了,我要是回家被我爸混合双打一顿,明天顶着个熊猫眼来上学,那画面太美,影响班级形象不说,万一我破罐子破摔,天天在广播室里搞‘单口相声’,那您的教学生涯……”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老王看着眼前的陆凡,突然觉得这个学生变得无比陌生。那眼神里的沧桑、那话术里的圆滑、那对人性的精准拿捏,哪里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简直像个在官场和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一种莫名的压力感笼罩了老王。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训学生,而是在跟一个难缠的甲方代表谈判。
过了足足一分钟。
老王颤抖着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试图平复心情。
“咳……”老王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躲闪,“那个……陆凡啊,虽然你的态度很有问题,但是……教育嘛,还是要以感化为主。”
他放下茶缸,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这次请家长的事,就先缓一缓。你回去写一份五千字的……不,两千字的深刻检查,明天交给我。还有,以后广播室那种地方,没我的允许,不许再去了!”
陆凡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王老师!谢谢您的理解与包容!您真是我见过的最有格局、最懂人性的好老师!我一定痛改前非,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陆凡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陆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老王才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椅子上。
“这届学生……”老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喃喃自语,“怎么比校长还难对付?”
走廊上。
陆凡吹着口哨,心情大好。
*姜还是老的辣,哦不,是老的滑。*
*跟中年男人斗,得用中年人的方式。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苏浅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
看到陆凡那一脸得瑟的样子,苏浅皱了皱眉:“你又干什么坏事了?老王刚才在办公室里叹气,整层楼都听见了。”
陆凡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苏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没什么,就是跟老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灵魂层面的、关于‘中年危机与教育本质’的学术交流。”
苏浅翻了个白眼:“神经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看着陆凡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个陆凡,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