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安排院落》

[成家，寿安堂]

成老太太这番话，说得既慈爱又郑重，仿佛要将这些年来对女儿的亏欠，一并倾注在外孙身上。她手里的绢帕轻轻拭过汪希枫眼角，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怜惜，几分郑重，像是拂去一粒尘埃，又像是抚平一道旧伤。

海棠闻言，垂首答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见过了。是一位老仆妇，并一个尚未长成的小童仆。”

成老太太听了，心头愈发酸楚——想那女儿在世时何等尊贵，如今留下的骨肉，竟只由这等粗陋之人伺候。她目光一沉，当即吩咐道：“染荷，从今日起，你便是枫哥的人了。枫哥若有一丝不妥，我只唯你是问。”话音未落，众女使中走出一人，身姿清雅，眉目低顺，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退入人群之中，神色如常，仿佛这桩差事早已在她意料之内。

一旁的辛氏素来最会察言观色，见老太太这般看重汪希枫，岂肯错过献殷勤的机会？她微微上前一步，笑盈盈地道：“老太太，枫哥这几日舟车劳顿，想必也乏了。儿媳早已将东苑的秋霞斋收拾妥当，专为枫哥备下的，不知老太太觉得可还合意？”

这秋霞斋，原是成府里头一等一的院子。不仅景致清幽，推窗可见叠石流水、花木扶疏，屋内陈设更是样样讲究，件件精致，连那案上的青瓷瓶、屏风上的绣样，都是老太太当年亲手挑过的。

说起来，这院子本不该轮到汪希枫住的。上月里，万氏曾向老太太开口，说要借这秋霞斋连同整座院落，安置她那前来投奔的妹妹潘万氏。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太太一口回绝，语气之冷，言辞之厉，满府上下都 听得真真切切——“你那姐姐潘万氏，是来打秋风的，可不是来我成府走亲戚的！这屋子原是我茗儿的闺房，如今她儿子枫哥儿来了，自然该住在这里。你想叫潘万氏住进去？除非我老婆子闭了眼、咽了气，否则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这话说得极重，半点情面也没留。万氏当场臊得满脸通红，只得讪讪退下。可心里头那股怨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私下里没少嘀咕：“那成茗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怎的还有脸回来啃老太太的骨头？”

她倒是忘了，她那姐姐潘万氏，不过是外姓人家的穷亲戚，连成家的门楣都沾不上边。而成茗再不济，终究是成府的姑奶奶，身上流的是成家的血。这亲疏远近，原是天理人情，半点含糊不得。

这万氏，到底是眼皮子浅，看不清眉眼高低。她嫁进成府这些年，竟还不明白——老太太从未动过将家业交给成正的心思。虽说正二爷是成家唯一读书的子弟，可老太太心里那杆秤，从来就没偏向他那一头。偌大的家业，早交由辛氏一手打理，里里外外，井井有条，这才是老太太真正信得过的人。

“染荷、海棠，你们且带枫哥儿去秋霞斋歇下。今儿晚间，我在潇蘅馆摆一桌家宴，替枫哥儿接风洗尘。”

老太太话音落下，满屋子的丫鬟仆妇齐齐应了声“是”。汪希枫闻言，整了整衣襟，朝端坐堂上的成老太太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算是拜别。而后转身，随着海棠与染荷出了寿安堂，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向东，径直往那秋霞斋去了。

进了秋霞斋，果见庭院清幽，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点过的痕迹。染荷伺候着汪希枫宽了外衣，又替他铺好了衾枕，见他眉间略有倦色，便轻手轻脚地从妆奁中取出一支安神香，就着烛火点了，稳稳插入那鎏金小铜炉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幽香渐次弥漫开来，温润而不浓烈，像是春日午后的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笼住了整间寝室。汪希枫躺在那锦褥之上，闻着这股淡淡的香气，连日奔波的那股疲惫渐渐散了开去，不多时便沉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