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霞斋的寝室]
汪希枫悠悠转醒,窗外日影斜斜,正是午后好眠时分。他在汪府时便习惯了自理起居,从不假手于人,此刻亦然——染荷与海棠虽在外间候着,他却并未唤人伺候,只自顾自地穿戴齐整。
正系腰间玉带时,染荷方从海棠处得了消息,说是潇蘅馆那边已备好了酒宴。她匆匆行至寝室门前,原想唤醒郎君,却见他早已起身,不由心头一紧,忙屈膝跪了下去:“郎君恕罪,是奴婢粗心了。竟不知您早已醒来,累您独自更衣,还请郎君责罚。”
汪希枫连忙上前,双手将她扶起,温声道:“染荷姐姐这是哪里话。我素来喜欢自己穿衣,与你何干?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染荷闻言,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那些富贵门第里的少爷公子,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婢仆成群?枫哥儿这般事事亲为,倒像是在汪府受惯了冷落,无人照拂。想到这里,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必要更加悉心侍奉,好让郎君慢慢习惯有人伺候的日子。

她收敛心神,柔声禀道:“枫郎君,方才老太太跟前的海棠姐姐来过一趟。妾身当时以为您还在歇息,未敢惊动。如今潇蘅馆的酒宴已经摆下,咱们可是这会子过去?”
汪希枫理了理衣袖,颔首道:“自然要去,总不能教长辈久等。”说罢,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往潇蘅馆方向而去。

[潇蘅馆院门口]
出了秋霞斋,天色已然暗沉。染荷提着一盏写着“成府”二字的羊角灯笼,碎步走在前面引路,昏黄的灯光将青石小径照得明明灭灭。汪希枫负手跟在身后,步履从容,一路无话。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主仆二人便到了潇蘅馆门前。馆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笑语之声,显然是宾客已至。正要抬步入内,却见门口站着几人——为首的是一位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衣着体面,眉眼间与万氏有几分相似,正是万氏的姐姐潘万氏。她身旁立着一双儿女,少年约十四五岁,生得敦厚老实;少女则十二三岁的光景,眉目清秀,只是嘴角微抿,带着几分不豫之色。

原来这潘万氏中午在万氏那里说话时,曾听姐姐抱怨过一番,说是因为汪希枫要来成府长住,原打算留给妹妹住的秋霞斋便被占了去。潘万氏倒是不曾放在心上,可她女儿潘钗却替母亲抱不平,心中早存了几分不快。此刻见了汪希枫,潘钗便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 “你就是那个刚来成府的汪希枫?枫哥?”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衅。汪希枫却不恼,只停下脚步,端端正正拱手作了一揖,礼数周全地道:“正是在下。不知妹妹是……”话音未落,一旁的潘学已看出妹妹要生事,忙抢过话头,笑着圆场道:“我们是二舅母娘家的外甥和外甥女。”他先指了指自己与妹妹,又转向潘万氏,“这位是我母亲,也是你的姨妈。”
潘万氏这才含笑上前,温和地打量了汪希枫几眼,点头道:“果然是个齐整的孩子。你母亲可还好?”汪希枫微微欠身,应道:“劳姨妈挂念,母亲一切安好。”言语之间,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一旁的潘钗本想再说些什么,见兄长和母亲都已开口,只得撇了撇嘴,暂且按下不提。

染荷提着灯笼立于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冷笑。她心中暗自腹诽——“真是没个体统。不过是个来打秋风的亲戚,倒端起正经主子的款儿来了,也配与我加郎君攀比?”
心里虽是这般想着,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微微躬身,语声恭谨地对汪希枫道:“郎君,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吧。”汪希枫本就有些尴尬,闻言如蒙大赦,却又不好就此甩手走人,便下意识地向潘家母子三人拱了拱手,客气道:“姨妈和妹妹、兄长,要不一道进去?”
潘万氏如何看不出女儿方才失礼,只是当着外人的面不便训斥。此刻见汪希枫主动相邀,反倒更觉不好意思,忙摆了摆手,含笑推辞道:“不必了,我们与你们二舅母说好了一块儿进的。好孩子,你先进去吧,别让长辈久等。”
汪希枫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勉强,复又郑重作了一揖,这才转身,带着染荷踏入了潇蘅馆的门槛。身后的灯笼光晕微微一晃,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消失在暖融融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