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夜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楼船的结界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昏黄的壁灯忽明忽灭,映照着甲板上纵横交错的血迹。那群黑风盗,除了少数几个见势不妙跳崖逃走的,其余尽数被斩杀。盗首被苏磐一剑穿心,死不瞑目。
然而,胜利的气息并未带来丝毫轻松。
洛轻雾靠在船舷边,右肩的伤口触目惊心。那支弩箭已被她徒手折断拔出,但箭头淬有的墨绿色毒液却已深入骨髓。此刻,那伤口周围皮肉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毒素侵蚀之下,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失去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浅金色的眸子里也蒙上了一层灰翳。
她咬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肩头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姐姐……”石昊跪在她身边,小脸煞白,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捂那伤口,却又不敢触碰。他看着那不断扩散的黑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这毒,和当初风狼喷出的毒雾很像,但更加猛烈!
“慌什么……”洛轻雾强撑着眼皮,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冷意,“死不了。”
一旁的苏磐收剑入鞘,掸了掸袍袖上的灰尘,看着洛轻雾的伤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却故作关切:“洛姑娘,这‘蚀骨瘴’毒性猛烈,若不及时解毒,恐怕这右臂乃至整条经脉都要废了。我这有瓶上好的清心丹,或可压制毒性……”
说着,他慢悠悠地掏出一个白玉小瓶,作势要递过来。
洛轻雾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她太了解这些人了。此时递药,必有所图,或许是要在丹药里做手脚,或许是借此卖个天大的人情加以控制。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在此时接受苏磐的任何“好意”。
苏磐脸上的假笑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常态,收回手道:“既然洛姑娘不领情,那便罢了。不过,此地不宜久留,若是毒性发作,影响了行程,阁主怪罪下来……”
“闭嘴。”洛轻雾艰难地抬起左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雾气,试图将毒素逼出。但那毒素极为顽固,与她的灵力一接触,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反而让她痛得浑身一颤,雾气瞬间溃散。
她现在的状况很糟。为了护住石昊,她不得不硬接那一箭,将大部分灵力用于护住心脉和隔绝毒素流向全身,能调动的力量十不存一。加之先前手背的旧伤未愈,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姐姐,我帮你!”石昊见状,再也忍不住,想起洛轻雾平日教他的《青梧经》中提及的疗伤法门。他学着她的样子,将双手按在洛轻雾的伤口上方,试图调动自己微薄的灵力,模仿她平日渡入灵力的方式。
然而,他毕竟修为尚浅,灵力粗糙不堪,刚一接触伤口,就引得洛轻雾又是一阵剧颤,痛哼出声。
“笨……蛋……”洛轻雾气息微弱,却还是抬手,轻轻拍掉了石昊的手,力道虽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灵力……太乱……会加剧毒性……扩散……”
石昊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添乱。他看着洛轻雾痛得蜷缩起来,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因为痛苦而湿润,像是蒙了雾的琉璃,让他心如刀绞。
“我……我真没用……”他哽咽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扑向洛轻雾随身携带的那个药囊。平日里,她总在里面放满各种珍稀药材。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终于在一个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玉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碧色草根,正是洛轻雾之前教他辨认过的“清心草”,对化解火毒、瘴气有奇效,但药性温和,对于这猛烈的“蚀骨瘴”,不过是杯水车薪。
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姐姐,你说过这个能解毒!你吃了它!”石昊抓起几株清心草,就要往洛轻雾嘴里塞。
洛轻雾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气息微弱却坚定:“不够……这毒……太烈……”
“那怎么办?怎么办啊!”石昊急得团团转,看着洛轻雾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他一咬牙,抓起那几株清心草,胡乱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起来。草汁苦涩无比,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他不管不顾,随即俯下身,捏住洛轻雾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将自己口中混着草汁的唾液,渡了过去!
这是最原始、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法——以自身为媒介,将药效通过体液交换传递过去。
“唔!”洛轻雾猛地睁大了浅金色的眸子,瞳孔因震惊而收缩。她想推开他,却浑身无力。那苦涩的草汁混合着少年口中特有的气息涌入喉咙,带着他笨拙却滚烫的温度。
石昊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把几株清心草全部“喂”完。他喘着粗气,看着洛轻雾,眼中满是期盼和恐惧:“姐姐……会不会好一点?”
洛轻雾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那几株清心草的药力虽微,但在石昊这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下,竟真的缓慢地发挥了作用,稍稍中和了一丝毒性,减轻了经脉灼烧般的剧痛。更重要的是,少年那份焦急、心疼和不顾一切的心意,透过这笨拙的接触,奇异地安抚了她因痛苦而烦躁的心神。
她能感觉到,那股原本狂暴的毒素,似乎……真的被压制了一丝。
甲板上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石昊粗重的喘息和洛轻雾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许久,洛轻雾才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她看着石昊那张沾着草汁、泪痕交错的小脸,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用袖口极其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污渍。
“……蠢死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少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温柔,“这种法子……下次不许用了。”
石昊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草汁的、傻乎乎的笑容。
苏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寒意更深。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走向船首,操控楼船加速前行。
夜色深沉,楼船破开云雾。洛轻雾靠在石昊怀里——这是她第一次允许他如此靠近。少年单薄的胸膛并不宽阔,却意外地令人安心。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毒素在清心草药力和石昊那份“心意”的共同作用下缓缓蛰伏,肩头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
只是,这蚀骨瘴之毒,岂是几株清心草能根除的?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而石昊方才那笨拙却决绝的举动,已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这小家伙……似乎真的在长大。
而她,或许该重新评估一下,在他变强之前,自己该如何更好地“护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