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降落在补天阁位于石国皇都的分舵——一座黑石垒砌的森严堡垒。
天已蒙蒙亮,皇都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繁华与腐朽混杂的气息,与石村那种带着泥土芬芳的宁静截然不同。
洛轻雾被石昊搀扶着走下楼船。她依旧面色苍白,右肩的伤口虽已简单包扎,但那股墨绿色的毒素依旧顽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痛,让她不得不调动微薄的灵力去压制。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体内的虚弱——这“蚀骨瘴”比她预想的更棘手,不仅侵蚀血肉,更在缓慢吞噬她的灵力。
苏磐率先跳下船,对着早已等候在码头的几名补天阁弟子冷哼一声:“带路,这丫头身中剧毒,先送去‘幽兰苑’安置。那小子……”他瞥了一眼石昊,“先去外门登记,等候阁主召见。”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怠慢,显然是记恨昨夜在黑风岭被洛轻雾呵斥之事,更对她此刻的虚弱感到幸灾乐祸。
石昊握紧了拳头,想要反驳,却被洛轻雾轻轻按住了手。
“听他的。”洛轻雾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你先去登记,记住,少说话,多观察。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都别冲动。”
她浅金色的眸子扫过码头那些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探究和轻视的补天阁弟子,心中冷笑。这补天阁,果然如她所料,派系林立,人心鬼蜮。苏磐将她安置在“幽兰苑”——听名字雅致,实则是专门用来安置不受重视或身染重疾的门人,位置偏僻,守卫松懈,方便某些人“下手”。
石昊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圈又红了:“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听话。”洛轻雾打断他,指尖在他额头轻轻一弹,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你现在跟去,只会成为他们要挟我的把柄。去登记,好好表现,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运气好的乡下小子,不足为虑。这,才是帮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幽兰苑虽偏,却胜在清静。我正好需要安静调息。你若在我身边,我反而要分心护你。记住,变强,才是你目前唯一该做的事。”
石昊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看着洛轻雾那双即便在虚弱中也依旧冷静的眸子,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姐姐,你一定要等我。”
他转身,跟着另一名弟子朝外门走去,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洛轻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微微松了口气,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闷哼。她被两名弟子引着,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幽兰苑。
院子确实清幽,种满了各色兰花,但也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
“洛师妹,你就暂且在此养伤吧。缺什么,尽管吩咐。”带路的弟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还发出一声轻微的落锁声。
洛轻雾没理会这些。她走到床边坐下,立刻盘膝调息。她能感觉到,肩头的毒素在皇都这灵气相对充裕的环境下,似乎活跃了一些。她必须尽快逼出部分毒素,否则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青梧经》。然而,刚一引动灵力,肩头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毒素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反噬,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呃……”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强行运功,加剧了毒素扩散!
她不得不停止运功,靠在床头,急促地喘息。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她低估了这“蚀骨瘴”的诡异,它似乎能感应到宿主的灵力波动,并加以利用。
就在她心神震荡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并非走在石板路上,而是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落地无声。
洛轻雾眸光一凝,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连呼吸都几近于无。她浅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内,如同潜伏的夜枭。
窗户被一根细如牛毛的针轻轻挑开一道缝隙。一只眼睛贴了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窥探,在屋内扫视,最后定格在她苍白却依旧绝美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带着一丝淫邪的笑意移开。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幸灾乐祸的声音从窗缝飘进:
“啧啧,听说被‘蚀骨瘴’咬了一口,这绝色美人儿,怕是废了一半。苏大人说得对,不过是个山野丫头,也配进我补天阁?等着吧,有好戏看了……”
声音渐远,那人显然离开了。
洛轻雾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足以冻裂灵魂的寒意。
苏磐……还有这补天阁里的蛀虫……
她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此刻的她,灵力滞涩,毒素缠身,连自保都颇为勉强,更遑论护住石昊。
她必须尽快恢复。或者……寻找别的办法。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石昊那双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等我……”
她低声重复着石昊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玉佩——那是临行前,石云峰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石村的护身符,或许在这皇都……能有点用。
皇都的暗流,比黑风岭的刀光更凶险。而她这条命,连同石昊的前途,都悬于一线。
她不能倒下。
至少,在看到那小家伙站稳脚跟之前,她绝不能倒下。
夜色,在皇都缓缓降临。幽兰苑内,只有洛轻雾浅浅的呼吸声,和她体内,那场无声的、与毒素的拉锯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