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离村夜路

三个月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

石村依旧每日鸡鸣犬吠，但空气里多了一丝看不见的紧绷。石昊将《敛息诀》练到了极致，站在三尺外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呼吸，连石林虎这样的高手偶尔也会被他吓一跳。

洛轻雾依旧每日靠在老槐树下假寐，只是手边的白玉药钵换成了寒铁打造，捣药的力道也比往日重了几分。

这日黄昏，苏磐如约而至。这一次，他没有乘坐那头嚣张的白羽灵禽，而是驾了一艘通体漆黑、刻满隐匿符文的楼船。船体低空悬浮，散发出的气息阴冷而压抑，显然是为了不惊动太多人，也为了……方便行事。

“期限已到。”苏磐站在船头，目光扫过石村，最后定格在洛轻雾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洛姑娘，三个月过去了，这小子能走了么？”

石昊上前一步，挺直脊梁。这三个月的调养，他褪去了不少稚嫩，眼底多了几分沉稳。胸口的伤疤虽仍在，但经脉已然畅通，气血也比以往更加旺盛。

“能走。”石昊朗声道。

洛轻雾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石昊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轻轻按了按他胸口的旧伤处。确认无误后，她才抬起浅金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苏磐一眼。

“若他在路上少了一根头发，”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楼船的防御结界，“我便拆了这楼船，把你挂在这老槐树上风干。”

苏磐脸色一黑，却没敢反驳。这三个月他暗中查了洛轻雾的底，结果一无所获，越是神秘，越是令人忌惮。他冷哼一声，侧身让开通道：“请。”

告别并不煽情。石云峰塞给石昊一个包袱，里面是晒干的肉脯和草药。大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洛轻雾拎着个极小的行囊，仿佛不是去修行，而是去踏青。她率先踏上楼船，青色裙裾扫过甲板，未曾停留。

楼船升空，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

石昊趴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小的石村，看着那棵老槐树变成一个小黑点，鼻子有些发酸。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才回过神。

“看够了就进去。”洛轻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路还长，省点眼泪。”

石昊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我才没哭，我就是……有点饿。”

洛轻雾瞥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块还温热的肉饼，塞进他手里。

楼船在夜空中疾行，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大荒山脉，偶尔有凶兽的嘶吼传来。船舱内点着昏黄的壁灯，气氛有些沉闷。苏磐坐在船首，闭目养神，仿佛与他们并非同路。

半夜时分，楼船进入了名为“黑风岭”的地界。此处山高林密，终年不见天日，是出了名的匪患之地。

就在楼船即将穿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时，异变陡生！

“轰！”

一声巨响，楼船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了无数火把，一支支带着倒钩的弩箭如同暴雨般射来，钉在楼船的防御结界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什么人！”苏磐豁然睁开眼，厉声喝道。

“哈哈哈，苏大人，别来无恙啊！”一阵嚣张的怪笑响起，只见下方的山林中冲出十几道黑影，个个气息彪悍，竟全是搬血境以上的修为。为首一人身披黑色鳞甲，手持一对鬼头刀，气息最为强盛，已至搬血境大圆满。

“黑风盗！”苏磐认出了来者，脸色阴沉，“你们敢劫我补天阁的船？”

“补天阁？”那盗首狞笑一声，“苏大人，咱们可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不想让这小子和这美人儿顺利到达皇都。识相的，留下人，你可以走了。”

他说着，目光贪婪地在洛轻雾身上扫过。即便隔着青衣，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身姿，更别提那张绝世容颜，看得他心头火起。

石昊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拳头。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目标，分明是自己！

洛轻雾却依旧神色淡漠。她将石昊往身后一拉，指尖微动，一缕雾气悄然弥漫开来，将石昊笼罩其中，使其身形变得模糊。

“西陵兽山雇的人？”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盗首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女人如此镇定，还一口道破了幕后主使：“哼，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兄弟们，上！杀了那小子，那娘们儿给我留着！”

十几名黑风盗齐齐杀来，刀光剑影，灵力激荡。

苏磐脸色变幻，他本不欲多事，但此刻若放任不管，回去无法交代。他冷哼一声，祭出一柄长剑，迎向盗首：“碍事！”

两名强者在船头战作一团，灵力余波震得楼船摇晃不止。

而另一边，剩余的黑风盗则朝着洛轻雾和石昊扑来。

洛轻雾没有硬拼。她深知，一旦她全力爆发，灵力波动势必会波及到被雾气护住的石昊。而且，苏磐明显有坐山观虎斗之意，若她拼尽全力，最后很可能被这两边的人联手坑害。

她选择了游斗。

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在狭窄的甲板上穿梭，指尖弹出的雾气时而化作利刃切割敌人兵器，时而凝成盾牌挡下劈砍。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却又不曾展露太过惊人的杀招。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一名盗贼觑了个空档，一刀劈向洛轻雾后心，她回防稍慢，肩头青衣被划破一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却也惊出一身冷汗。

“姐姐！”石昊在雾气中看得真切，目眦欲裂。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出雾气保护范围，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不管不顾地扑向那名盗贼：“放开我姐姐！”

“找死！”那盗贼见石昊冲出，狞笑一声，弃了洛轻雾，反手一刀劈向石昊。这一刀又快又狠，石昊根本避无可避！

“蠢货！”洛轻雾低斥一声，眼中寒光爆闪。她再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一闪，竟是以比那刀光更快的速度出现在石昊身前，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的一点寒芒瞬间洞穿了那盗贼的咽喉！

但也就在这一瞬的空档，另一名盗贼的弩箭破空而至，直取洛轻雾心口！

她若躲闪，箭矢必中石昊；若硬挡，以她此刻为了护住石昊而无法调动全部灵力防御的状态，这一箭足以重创她！

电光火石间，洛轻雾选择了后者。

“噗！”

弩箭正中她右肩，箭头透体而过，带起一串血花。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硬是咬着牙，用左手反手一挥，一道凌厉的雾刃将那放冷箭的盗贼斩于船下。

“轻雾姐姐！”石昊接住软倒的洛轻雾，看着她肩上汩汩冒血的伤口，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伤口呈现乌黑色，箭上淬了毒！

“哭……什么……”洛轻雾脸色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浅金色的眸子冷冷扫向战团，“解决他们。”

石昊抹了把眼泪，眼中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杀意。他不再退缩，护在洛轻雾身前，捡起地上的兵器，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死死盯着剩下的盗贼。

而洛轻雾，则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掐诀，周身雾气开始变得狂暴起来。她看着那些还在顽抗的盗贼，看着一旁看似在拼命实则游斗的苏磐，眼底的杀意，比这大荒的夜色还要浓。

这一箭之仇，她记下了。

今日，黑风岭，必要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