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雾手背上的那道疤痕,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成了石昊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疤痕很细,像被灼热的铁丝烫过,起初是骇人的焦黑色,如今虽结痂脱落,却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印记,在她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石昊每天都要盯着那道疤看上半天,然后咬着牙把《敛息诀》多练几十遍。
洛轻雾对此的反应是弹他脑门:“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配药。”
嘴上这么说,她却也没把手藏起来。每当石昊练功累了,靠在她膝上睡着时,她总会用那只带疤的手,轻轻拂去他额头的汗珠,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日晌午,正当洛轻雾倚在老槐树下,闭目养神,教石昊感应天地间的“水雾之意”时,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禽鸣。
一只通体雪白、翅展达数丈的巨禽,撕裂云层,裹挟着劲风降落在石村外的空地上。那禽鸟气息强悍,赫然是一头处于“初生鼎境”的灵禽。
鸟背上,跳下一个身着月白道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刻板,下颌微扬,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来者正是补天阁驻守荒域的巡查使——苏磐。
“石村石昊,何在?”苏磐负手而立,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了禽鸟的嘶鸣,震得村口的树叶簌簌落下。
石林虎连忙上前,将躲在身后的石昊推了出来。
小石昊挺起胸膛,尽管胸口旧伤未愈让他有些气短,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却满是倔强与渴望。补天阁,那是他变强的希望。
苏磐目光在石昊身上一扫,微微颔首,语气却淡漠如流水:“确有几分筋骨。奉阁主法旨,特召你入补天阁修行。三月后,我将来此接引。”
说罢,他袖袍一挥,一卷烫金的玉简和一枚象征着补天阁身份的令牌飞向石昊。
全村沸腾。补天阁这三个字,在荒域如雷贯耳。
石昊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心中热血翻涌。他猛地回头,第一眼看的不是大爷爷,也不是阿爸,而是那个依旧靠在树下的青色身影。
洛轻雾睁开了眼。
她浅金色的眸子并未看向苏磐,也没有看那代表荣耀的令牌,而是落在了苏磐的袖口。
那里,绣着一枚极小的、暗银色的徽记——那是西陵兽山的标记。虽然被掩饰得很好,但在她那双能洞察秋毫的眼里,无所遁形。
西陵兽山……与石国皇都那几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石毅母子背后的支持者之一。这苏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慢着。”
洛轻雾缓缓站起身,青色裙裾拂过地面,一步步走来。她走得不快,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连那头初生鼎境的灵禽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磐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一直被忽视的孤女有些不耐:“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洛轻雾在石昊身前半步处站定,恰好将石昊挡在了身后。她抬起那只带疤的右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缕雾气,“他胸口至尊骨刚失,经脉受损,灵力紊乱。此刻远行,若途中旧伤复发,或是被人暗中下药,恐怕还没到补天阁,便已身死道消。”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刺得苏磐脸色一沉。
“你什么意思?我补天阁岂是害人的魔窟?”苏磐冷哼一声,周身灵力微漾,显然动了怒。
“是不是魔窟,三个月后自有分晓。”洛轻雾不为所动,浅金色的眸子直视着苏磐,那眼神淡漠得让苏磐心底莫名一寒,“我只知,他现在走不了。这三个月,我需为他固本培元。若补天阁等得起,三月后我亲自送他上路。若等不起……”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便当我这山野丫头,不识抬举。大不了,我带他另投他处,总归,比去一个连弟子安危都保障不了的宗门要强。”
“你!”苏磐气极。他乃堂堂补天阁巡查使,何时被一个小丫头如此威胁?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丫头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绝非表面上的搬血境那么简单。尤其是她刚才抬手时,那缕雾气中隐含的法则波动,让他心悸。
一旁的石云峰见状,连忙打圆场:“苏大人息怒!青梧这丫头也是为了昊儿着想。不如这样,这三个月昊儿就在村内调养,一切开支由我石村承担。三月期满,无论恢复如何,我等必定准时送昊儿前往补天阁。大人您看可否通融?”
苏磐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洛轻雾一眼。若是平时,他早就一掌拍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了。但此刻,不知为何,那双浅金色的眸子让他想起了某些古老的禁忌。
“好!便依你所言,三月之期,老夫在皇都候着!”苏磐拂袖,转身登上灵禽,“三月后,若这小子有何差池,或是你等敢耍花样……哼!”
灵禽长鸣,振翅而起,卷起漫天尘土。
待那禽影消失在天际,石昊才猛地抓住洛轻雾的袖子,仰头看着她,眼圈有些红:“姐姐,你刚才好凶……不过,我喜欢。”
洛轻雾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淡淡的粉色疤痕,眸光微沉。
她知道,苏磐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西陵兽山的暗手,补天阁内部的派系倾轧,还有石国皇都那双时刻盯着石昊的眼睛……
“怕了?”她问。
“不怕!”石昊握紧拳头,“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等我好了,我一定变强,强到能保护姐姐,不让你再为我受伤!”
洛轻雾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难得温和了一些:“嗯。所以,这三个月,把《敛息诀》给我练到极致。记住,有时候活下来,比逞英雄更难。”
她转过身,望向皇都的方向,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苏磐,西陵兽山……若是你们敢在三月之内,或是去往补天阁的路上动歪心思……
她不介意让这大荒,再多一场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