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眠回到化妆间后,没有急着动那片梧桐叶。
她先把门关上,反扣了门闩,然后拿了一块手帕垫着,把叶子捏起来重新翻看了一遍。刻痕很深,针尖走线干净利落,没有犹豫,说明写字的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要么是熟手,要么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把叶子放在灯下又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夹层、没有其他隐藏标记,然后收进那本账本的夹页里,压在最底下。
随后她坐下来,把那本撕掉一页的账本重新翻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细——从字迹的停顿来看,被撕掉的那一页原本可能记录的是某一天的收入支出明细,日期大约是半月前。她翻了翻前后页,发现半月前那几天有一笔金额不太对:进账比平时多出两成,但开销栏里没有对应的项目说明。
多出来的钱去了哪里?账本上没写。
顾眠合上账本,站起身,拿了一件挂在墙上的灰蓝色薄外衫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戏园子不大,但结构复杂。前面是戏台和观众区,中间一道穿堂连着后台,后面还有两进院子,分别是班主和几个老演员的住处,以及一间堆放杂物和旧戏服的小库房。顾眠从前台绕了一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画平面图。
台下已经没什么人了。这会儿是下午,距离晚场开戏还有两个多时辰,整个戏园子都懒洋洋的,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看到她出来,点了点头:“玉笙姐,出去啊?”
“走走,透透气。”顾眠随口应了一句,目光从那伙计的手上扫过——虎口有老茧,但位置偏下,不像握枪的,更像常年拧抹布、端茶壶磨出来的。她把这个标记从嫌疑人列表里划掉。
她沿着穿堂往后走,经过班主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她脚步没停,但耳朵记住了两个词:“东郊”“货”。
又是东郊。她把这个词在心里标了第二次。
她继续往后走,走到小库房门口,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几排木架子上堆着落灰的戏服和道具箱。她随便翻了几件,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直到她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时,注意到靠墙的地上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灰尘——比周围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移动过。
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片灰尘边缘。面积不大,大约一个鞋盒大小。她环顾四周,发现旁边的一个木箱子盖子上有新鲜的指印,方向是向外拉的——有人最近从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又放回去了。
她没有翻那个箱子。现在翻太冒险,万一有人突然进来不好解释。她只是记住了位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化妆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开始准备晚场的妆。画到一半时,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重,但很稳,每一步间距均匀得像尺子量过。
脚步声从她门口经过,没有停顿。
顾眠的手停了一瞬,继续拿粉扑往脸上按。但她心里清楚——那个脚步声的节奏,跟下午她在走廊上听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戏园子里的人走路都有一种“松散感”,脚步前重后轻,放松的、不设防的。但刚才那个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脚尖落地,重心均匀。
是训练过的人。
她等那个脚步声走远了,才放下粉扑,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上空无一人,但门缝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张小纸条。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铅笔画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划了一道横线,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顾眠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五秒。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
她认得这个符号。那是军用地图上标记“观察点”的速记符号。教她的人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在战场之外看到这个符号,别声张,先记住周围的环境。”
她关上门,回到镜子前继续化妆。镜子里的人眉眼渐浓,胭脂覆上脸颊,像一层漂亮的伪装。
这出戏的观众席上,不止坐着一个唱《霸王别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