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场的戏台比昨天热闹一些。
大概是周末的缘故,台下坐了大半满,空气里混着瓜子壳的焦香和茶水的蒸汽,偶尔有人高声叫好,又被旁边的人瞪一眼压下去。顾眠在侧幕候场时,扫了一眼观众席,发现昨天那几个“标记过”的面孔都在——
那两个长衫男人还是坐在左边靠后的位置,今天换了茶,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戴眼镜的中年人依旧坐在前排右侧,手里还是攥着一卷报纸,指节跟昨天一样发白。顾眠留意到他的袖口有一块不明显的深色污渍,像是墨水,但色调偏暗,更像某种颜料。
她把那条信息收进脑子里,目光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看向二楼最角落的包厢。那个位置今天没有人。窗帘半掩,空荡荡的。
她收回目光,鼓点响起,她踩着步子上台。
今晚唱的是另一折,不是《霸王别姬》,是一出《游园惊梦》。唱词更绵软,身段也更繁复,她一边配合琴师的节奏,一边把台下的观众重新过了一遍筛子。那两个长衫男人今天的坐姿比昨天松散一些,其中一个人把脚搭在了旁边的空凳子上——放松了,说明他们今天没有“任务”。戴眼镜的中年人依旧紧攥着报纸,但今天他翻了一次页,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被人注意到他看了报纸上的什么东西。
顾眠记住了翻页的那一瞬他目光停留的位置:中缝。报纸中缝通常是寻人启事或小广告,但也有一种常见的传递方式——信息藏在中缝的排版里,需要特定的人用特定的“阅读方式”才能取出来。
她唱完下台时,脑子里已经搭好了一个初步的人物关系框架:三个可疑对象,两条线索方向(账本和东郊),一个不确定的第三方(那个符号)。她打算今晚散场后去库房再查一次那个箱子。
回到后台,她刚卸了一半的妆,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顾眠放下帕子:“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她微微一怔。
是她。昨天在偏厅里点名要听《霸王别姬》的那个女人。今天换了一身深灰长衫,没穿军装,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但顾眠注意到她进门时的步伐——第一步跨过门槛时脚尖微微内扣,是习惯性避让门框的姿态,说明常年出入窄门和狭窄通道。
“沈老板。”女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语气跟昨天一样平淡,“班主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明天中午有一场堂会,要你带两折戏过去。”
顾眠点了点头:“知道了。哪家的堂会?”
女人没直接回答,而是抬手递过来一张红纸——请帖。顾眠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地点和署名,表情没变,但心里那条叫“东郊”的线索又亮了一下。
因为请帖上的地址,写的就是东郊。
她抬起头,想再多问一句,但那个女人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回头看顾眠,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明天去的时候,别穿那双绣花鞋。”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跟下午一样,均匀、沉稳、像尺子量过。
顾眠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绣花鞋——红色,鞋头绣着一对并蒂莲,是原主的旧物,她来戏园子之后一直穿着,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个女人说:别穿。
顾眠把请帖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账本,翻开夹页,把那片梧桐叶和那张画着符号的纸条放在一起,并排摆在桌面上。三样东西:一片叶子、一张纸条、一份请帖。它们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摆了一副还没下完的棋局。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东西重新收好,起身走到门口。她决定今晚不去库房了。明天去东郊——穿那双绣花鞋,还是换一双别的,她还没拿定主意。
但她知道,有人替她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