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顾眠拿到了一份班主交给她的戏单。
今晚的戏码排得紧,《霸王别姬》是压轴,她前面还有两出折子。这意味着她有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在化妆、候场的间隙里,她可以做点别的事。
她回到后台,把那间狭小的化妆间又翻了一遍。动作很轻,尽量保持原样。抽屉里的东西她看过了:一把梳子、半盒粉、一根断掉的银簪子、几张戏票存根、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是空白的,但纸的质地很特殊,对着光能看到隐约的暗纹。
她把信收好,又从墙角那堆戏服箱子底部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是记账本,但字迹潦草,像是有人随手写下的流水。她扫了几页,发现其中一页被人撕掉了,只留了半截边缘,上面写着一个“东”字。
东郊。又是东郊。
她把这本册子也收好,然后开始化妆。旦角的妆画起来费时间,她一边扑粉一边在脑子里整理线索:纸条、空白信、撕掉一页的账本、带暗纹的信纸。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指向一个方向——这个戏班子在传递情报。而传递的手段,极有可能是通过戏台上的某个环节。
她画好妆,换上戏服,走到台侧候场。前面两出折子已经唱到尾声,台下稀稀落落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退下去。她站在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观众席。
第一排正中,那个穿灰布军装的女人坐在那里。她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她坐的位置和姿态没有变——正对戏台中央,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顾眠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角色快要出场了。
胡琴声响起,她踩着鼓点从侧幕走了出去。台下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是她熟悉的、细碎的交谈声和倒茶声。她开口唱第一句:“力拔山兮气盖世——”
她的嗓子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好。原主的功底扎实,而她虽然没唱过戏,但常年做情报演练时习惯了模仿各种口音和腔调,跟着记忆里的韵律走,居然也没掉链子。她一边唱,一边用余光扫着台下,观察每个观众的表情和微动作。那两个长衫男人坐在左边靠后的位置,正在嗑瓜子,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打盹的已经不在了。前排右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卷报纸,指节微微发白。
攥报纸的人。顾眠记住了这个细节。
唱到“虞兮虞兮奈若何”那一句时,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之前没发现的细节:二楼最角落的包厢里,有一个人影靠在栏杆边。那人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楚,但身形轮廓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存在感。
那个位置,是整座戏园子视野最好的地方。既能看清整个台面,又能看到所有观众的动向。
顾眠把这一条也收进心里,面上不改色地继续往下唱。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但她没想到的是,等她唱完下台回到后台时,会看到自己那张化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压在账本下面。
她拿起那片叶子,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几个字:“别查东郊。”
字迹干净,没有署名。没有指纹。像是凭空出现在她房间里的。
顾眠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打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局已开局,棋子未明。”
她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门外,脚步声远去,轻得像猫踩过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