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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粥,一座城

两个骗子,骗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萧问山要入青山县的消息,比他本人跑得还快。

宋观棋一行人还没回到城门,城里已经炸了锅。

“黑山军大当家要进城?”

“就是那个萧问山?”

“听说他杀人不眨眼!”

“他是不是来抢粮的?”

“不是说只带二十人吗?”

“二十个杀人汉也够吓人了!”

粥棚前排队的人心不在焉。

病棚里的病人也伸长脖子往外看。

巡守队更紧张,握刀的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赵铁衣走在最前头,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不赞同萧问山进城。

一百个不赞同。

可他也知道,宋观棋和谢持风说得对。

不让他看,他不会信。

不信,就会打。

青山县如今能吓住萧问山一时,吓不住一世。

要么让狼知道这块肉不好咬。

要么让狼觉得,暂时不咬更划算。

萧问山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二十名黑山军。

这些人已经按约卸了长兵,只带短刀。

可即便如此,他们身上的悍气仍压得城门口空气发紧。

他们和青山县巡守队不一样。

巡守队拿着刀,还像刚学会拿刀的人。

黑山军这些人,刀柄都被手汗和血磨得发亮。

不用说话,便知道杀过人。

萧问山在城门前勒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的旗。

“活人。”

他念出那两个字,笑了一声。

“字真丑。”

赵铁衣脸色一黑。

宋观棋立刻道:“萧大当家好眼力。”

赵铁衣猛地看他。

宋观棋低声道:“冷静,冷静,咱们现在不能因为字丑开战。”

萧问山翻身下马。

他看见赵铁衣的脸色,反倒笑得更爽朗。

“赵校尉写的?”

赵铁衣冷冷道:“老子写的。”

萧问山点头:“难怪。”

赵铁衣手指又按上刀柄。

谢持风轻轻咳了一声。

“入城吧。”

城门缓缓打开。

萧问山带着二十人走进青山县。

他刚进门,便看见一排孩子站在路边。

孩子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

人人怀里抱着一块小木板。

小满站在最前头,脸色紧张,却没有退。

萧问山看向宋观棋。

“这是做什么?”

宋观棋道:“登记。”

萧问山挑眉:“登记我?”

小满仰头看他,认真道:

“入城都要登记。”

萧问山身后的黑山军有人笑了一声。

“小丫头,你知道你登记的是谁吗?”

小满捏紧木板。

“知道。”

“黑山军大当家。”

那人咧嘴:“知道还敢?”

小满声音有些抖,却仍旧说:

“神医说,进城就要守城里的规矩。”

宋观棋在旁边摸了摸鼻子。

他其实没说得这么硬气。

但这时候不能拆台。

萧问山低头看着小满。

小姑娘瘦得像根细柴,脸上还有未褪的病气,衣裳打了几个补丁,眼睛却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刚逃荒时,妹妹也是这么大。

也是这么瘦。

后来她死了。

不是被官兵杀的,也不是被土匪杀的。

是饿死的。

她死前还攥着他的衣角,说:“哥,我不饿了。”

从那以后,萧问山就知道,人饿极了,说不饿,就是快死了。

他看着小满,脸上的笑淡了些。

“登记吧。”

小满一愣。

她本来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了。

没想到萧问山竟真答应了。

她连忙低头,歪歪扭扭地写。

“姓名?”

萧问山道:“萧问山。”

“哪里人?”

萧问山沉默了一下。

“西陵北河县。”

小满记下。

“随行二十人。”

萧问山身后的黑山军都觉得荒唐。

他们抢过庄子,烧过关卡,跟官兵对过阵。

第一次进一座破县城,被一个小姑娘登记。

可萧问山没动,他们也只能站着。

小满写完,把木牌递给宋观棋看。

宋观棋点头。

“不错。”

小满松了口气。

萧问山看着这一幕,忽然问:

“她识字?”

宋观棋道:“刚学。”

“灾民孩子?”

“嗯。”

萧问山看向谢持风。

“你们教灾民孩子识字?”

谢持风道:“登记需要人手。”

萧问山道:“只是为了登记?”

谢持风平静道:“先为了登记。”

萧问山听懂了这句话。

先为了登记。

以后呢?

以后也许为了看账。

为了写信。

为了立契。

为了不被人拿一张纸骗走田地和命。

萧问山没有再问。

进城第一站,是粥棚。

宋观棋说过,进城先喝粥。

萧问山也真来了。

粥棚前,几口大锅正在翻滚。

米汤不算浓,混了野菜和少量盐。

旁边挂着今日粮等牌。

病弱粥。

工粥。

常粥。

吊命粥。

减粮名单。

萧问山站在牌前,看了半天。

“分这么细?”

宋观棋道:“粮少,人多,不细不行。”

萧问山指着“减粮名单”。

“这是什么?”

赵铁衣冷声道:“闹事、抢粮、毁粮的。”

萧问山笑道:“直接打一顿不就行了?”

宋观棋道:“打一顿也要吃饭。”

“停粮才长记性。”

萧问山看了他一眼。

“你们倒也不全是菩萨。”

宋观棋立刻道:“谁说我们是菩萨?我们是骗子。”

萧问山大笑。

粥棚妇人端来一碗粥。

不是最稠的。

也不是最稀的。

普通常粥。

萧问山接过,看着碗里的粥。

“就这个?”

宋观棋道:“就这个。”

萧问山问:“不给我来碗稠的?”

宋观棋道:“病小老孕吃稠粥,萧大当家占哪条?”

萧问山身后黑山军脸色一变。

赵铁衣差点笑出声,又硬憋住。

萧问山盯着宋观棋看了片刻。

忽然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淡得很。

还有一点野菜涩味。

但热。

他喝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宋观棋道:“大多数吃得比这个稀。”

萧问山把碗放下。

“黑山军抢到粮的时候,比这吃得好。”

宋观棋道:“抢不到的时候呢?”

萧问山没有说话。

宋观棋也没有逼他。

倒是旁边一个黑山军小声嘀咕:

“抢不到,就饿。”

他说完,立刻意识到不该说,低头闭嘴。

萧问山没骂他。

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几口锅。

粥棚旁,一个老人颤巍巍端着病弱粥走过。

萧问山看见那碗比自己稠,挑眉道:

“他比我吃得好。”

宋观棋道:“他比你更容易死。”

萧问山一怔。

宋观棋道:“想喝他的,也可以。你先病成他那样。”

老人听见他们说话,吓得手一抖。

萧问山看向他。

老人下意识把粥往怀里护。

这动作很小。

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萧问山的眼。

他没再说什么。

第二站,是病棚。

宋观棋原本不想带萧问山进去。

病棚里都是虚弱的人,最怕惊吓。

但谢持风说:“要看,就让他看最难看的。”

于是他们去了。

病棚外用石灰画了线。

进出要洗手,布巾要分开,药桶和水桶上都刻了记号。

萧问山站在线外,看着里面。

病人很多。

有人低声呻吟。

有人刚退热,靠在草席上喝水。

有人死了,正被裹上草席,旁边的人在册上登记姓名。

萧问山身后的黑山军都不太自在。

他们见过死人。

可病棚里的死人不一样。

战场死人是倒下去。

这里的人像是一点一点被饿、病、热、脏水磨没的。

宋观棋进去查看一个孩子的脉。

孩子烧退了些,睁开眼看见他,声音很小:

“神医。”

宋观棋皱眉。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神医。”

孩子迷迷糊糊笑了一下。

“哦,宋先生。”

宋观棋把药碗递给他娘。

“半碗,别灌多了。晚上若再出汗,叫人找我。”

妇人连连点头。

萧问山站在外面看着。

“你真懂医?”

宋观棋走出来,擦了擦手。

“懂一点。”

“听说你以前是骗子。”

“现在也是。”

萧问山道:“骗子也能救人?”

宋观棋看他。

“土匪都能当大当家,骗子为什么不能救人?”

黑山军众人脸色一变。

赵铁衣也一惊。

这话太冲。

萧问山却没怒。

他反而笑了一声。

“有道理。”

病棚最里侧,刚刚裹好的尸体被抬出去。

一个小男孩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小满也跟着,抱着册子。

她问:“叫什么?”

男孩哑声道:“李春生。”

小满写下。

“哪里人?”

“云河县。”

“家里还有谁?”

男孩低头:“没有了。”

小满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小声道:

“那你以后归无亲户册。”

男孩茫然:“什么是无亲户?”

小满想了想。

“就是暂时没人管你,但城里会管。”

男孩眼睛慢慢红了。

萧问山看着这一幕,忽然问:

“无亲户册是谁定的?”

谢持风道:“我。”

萧问山看向他。

“有什么用?”

谢持风道:“防止孤儿被拐卖、被冒领、被抢粮。”

萧问山沉默了一下。

“你想得倒细。”

谢持风淡淡道:“乱世里,没人想得细,他们就活不了。”

萧问山看着小满把那个男孩带走。

眼神深了一点。

第三站,是粮仓。

这次萧问山没能进去。

赵铁衣带人守在仓门前,刀明晃晃横着。

宋观棋站在门口,笑道:

“粮仓重地,外人不入。”

萧问山看着他。

“我是外人?”

宋观棋道:“目前是。”

萧问山笑道:“若我非要进?”

赵铁衣握刀上前。

二十名青山县巡守也同时上前一步。

动作不够齐。

但确实动了。

黑山军那边立刻按住短刀。

气氛骤然绷紧。

宋观棋却依旧笑着。

“萧大当家,青山县的规矩,第一条就是粮不能乱。”

“你若现在硬闯,我就只能喊人。”

萧问山问:“喊谁?”

宋观棋转身,看向粥棚、病棚、工地、城墙。

“喊全城。”

萧问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知何时,许多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修墙的人站在墙根下。

排队领粥的人端着碗。

病棚门口,能站起来的人都站了起来。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紧紧抓着木牌。

这些人没有武器。

也没有杀气。

可他们都在看粮仓。

像看自己的命。

萧问山忽然意识到,宋观棋没吓他。

如果他硬闯粮仓,青山县这些人真的会冲上来。

不是为谢持风。

不是为宋观棋。

是为粮。

为活路。

萧问山收回视线,笑了笑。

“不进就不进。”

他抬手,让身后人松刀。

黑山军退了一步。

赵铁衣也压下刀。

宋观棋心里松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萧问山看向他,似笑非笑。

“你刚才怕了。”

宋观棋点头。

“怕啊。”

“怕还敢拦?”

宋观棋叹气。

“粮仓拦不住,我以后就没脸骗人了。”

萧问山大笑。

第四站,是校场。

说校场,其实就是县衙后面一片清出来的空地。

巡守队正在训练。

三百多人列队,举盾,进退,听鼓转向。

赵铁衣不在,副手带着训。

喊得嗓子都快破了。

动作还是不算好看。

黑山军里有人忍不住笑。

“这也叫兵?”

声音不大,却足够青山县巡守听见。

巡守队里不少人脸色涨红。

有几个握紧了木盾。

副手也有些难堪。

萧问山没有阻止。

他也想看看青山县这些人被嘲笑后会如何。

宋观棋站在旁边,没说话。

赵铁衣冷冷看向那名黑山军。

“你入伍多久?”

那人抱臂道:“跟大当家三年。”

赵铁衣道:“三年兵,笑三天兵,很有脸?”

那人脸色一僵。

赵铁衣走到校场前,吼道:

“都停下!”

巡守队立刻停。

赵铁衣指着刚才嘲笑那人。

“你,出来。”

那黑山军看向萧问山。

萧问山笑了笑。

“去。”

黑山军走出来。

赵铁衣又从巡守队里点出一个瘦高青年。

“孙二柱。”

瘦高青年紧张地出列。

他就是昨夜问青山县有没有明年的人。

赵铁衣问:“拿盾几日?”

孙二柱咽了咽口水。

“两日。”

赵铁衣道:“怕不怕?”

孙二柱看了一眼对面的黑山军。

怕得腿都抖了。

但他还是道:“怕。”

赵铁衣点头。

“怕就对了。”

“举盾。”

孙二柱举起木盾。

赵铁衣对那黑山军道:“你攻他三招。”

黑山军笑了。

“伤了算谁的?”

赵铁衣冷声道:“伤了我治。”

宋观棋立刻道:“我没答应。”

没人理他。

黑山军拔出短刀,猛地冲上。

第一刀劈在木盾上。

孙二柱被震得后退两步。

第二刀横斩。

孙二柱慌忙转盾,挡住一半,手臂被擦出血。

第三招,黑山军抬脚踹来。

孙二柱整个人摔在地上。

黑山军嗤笑。

“就这?”

青山县巡守队脸色难看。

黑山军也有人笑起来。

赵铁衣却问孙二柱:

“死了吗?”

孙二柱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没、没死。”

“盾丢了吗?”

孙二柱看了看手里还死死攥着的木盾。

“没。”

赵铁衣道:“爬起来。”

孙二柱咬牙爬起来。

赵铁衣看向众人。

“两日兵,挡三年匪三刀,没死,没丢盾。”

“丢人吗?”

青山县巡守队愣住。

赵铁衣吼道:

“老子问你们,丢人吗?”

“不丢人!”

这一次,有人喊了出来。

赵铁衣转头看向那个黑山军。

“你三年前,第一天拿刀的时候,比他强?”

黑山军脸上的笑没了。

萧问山看着赵铁衣,眼底终于露出一点认真。

赵铁衣走到孙二柱面前。

“今天多半勺。”

孙二柱一怔。

周围巡守队顿时眼睛亮了。

赵铁衣又道:“但晚上加练半个时辰。”

孙二柱脸一垮。

众人笑起来。

萧问山忽然拍了拍手。

“赵校尉会练兵。”

赵铁衣冷冷道:“刚开始。”

萧问山道:“刚开始就有这口气,不错。”

宋观棋在旁边笑道:

“萧大当家,这就是青山县的兵。”

“现在弱。”

“但会学。”

萧问山看着校场。

“学得太慢,会死。”

谢持风道:“所以要争时间。”

萧问山转头看他。

“从我这里争?”

谢持风道:“是。”

萧问山笑了。

“你们倒坦诚。”

宋观棋接话:“主要是想骗也不太好骗。”

萧问山道:“那就不骗?”

宋观棋道:“换个说法,叫谈。”

几人回到县衙外堂时,柳三娘已经备好了茶。

萧问山看见她,眉头一挑。

“柳老板。”

柳三娘笑吟吟道:“萧大当家。”

“你也在这?”

“做买卖嘛,哪里有路,哪里就有我。”

萧问山看向宋观棋。

“青山县真是热闹。”

“骗子,假王孙,边军弃卒,黑市老板,乞丐,灾民。”

“你们这是凑了一锅什么粥?”

宋观棋道:“活人粥。”

柳三娘差点笑出声。

谢持风看了宋观棋一眼。

像是也觉得这个说法离谱。

萧问山却点了点头。

“倒也贴切。”

众人坐下。

这才是真正的谈判。

萧问山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

“青山县我看了。”

宋观棋问:“如何?”

萧问山道:“破。”

赵铁衣冷哼。

萧问山继续:“但有点意思。”

他看向谢持风。

“你们想跟黑山军互市,让我的人拿山货、药材、铁器来换盐粮布匹。”

谢持风点头。

“对。”

“还想让不愿继续抢的人来青山县登记种田?”

“对。”

萧问山笑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持风道:“意味着黑山军会少一部分人。”

萧问山道:“不止。”

他往后一靠。

“意味着我的人会知道,除了跟着我抢,还有别的活路。”

“人心散了,队伍就难带了。”

谢持风道:“靠抢聚起来的人心,本来就散。”

萧问山眼神一沉。

柳三娘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赵铁衣也看向谢持风。

这话太直,直得几乎像挑衅。

萧问山看着谢持风,忽然笑了。

“谢先生,你不怕我杀你?”

谢持风道:“怕。”

萧问山道:“那你还说?”

谢持风平静道:“因为你也知道是真的。”

萧问山不笑了。

外堂里安静下来。

宋观棋轻轻敲了敲桌面。

“萧大当家,谢先生说话一向不好听。”

“但青山县不是要拆你的黑山军。”

萧问山看向他。

宋观棋道:“你现在三千人,真人人都能打?”

萧问山不语。

“老弱妇孺有没有?”

“病人有没有?”

“不想抢、只想种地的有没有?”

“带着他们,你走得慢,吃得多,打起来还要护。”

宋观棋看着他。

“这些人留在你军中,是负担。”

“来青山县,是户口。”

“他们种地、修城、织布、制药、养鸡养猪,明年能给你换粮。”

萧问山眯眼。

宋观棋继续:

“你少了拖累。”

“他们有了活路。”

“青山县多了人手。”

“大家都不亏。”

萧问山道:“那我图什么?”

谢持风道:“青山县给黑山军三项便利。”

“第一,互市优先。”

“第二,伤兵可入城医治,但需卸甲登记。”

“第三,若黑山军不抢百姓、不烧田,青山县可提供粮种和净水法。”

萧问山看向他。

“净水法?”

宋观棋立刻接话:

“别小看这个。”

“你手下人喝脏水病死的,不比打仗少吧?”

萧问山沉默。

这又说中了。

流民军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只是粮。

还有病。

一场腹泻,能倒下一大片人。

宋观棋道:“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净水、怎么分病棚、怎么处理死尸。”

萧问山盯着他。

“你不是假神医吗?”

宋观棋点头。

“是假的。”

“但这几件事是真的。”

萧问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很古怪。

他承认自己假。

可他说出来的话,又不像假的。

这比一口咬死自己是真神医的人更难判断。

柳三娘开口道:

“萧大当家,我也说句买卖话。”

萧问山看她。

“青山县若和黑山军打,你赢了,也会损兵折将。”

“到时郡兵、崔氏、其他流民军都会盯上你。”

“可若你和青山县互市,你多一条稳定换货的路。”

“我柳三娘也可以帮黑山军把山货、皮货换成盐和药。”

萧问山笑道:“柳老板也下注了?”

柳三娘道:“是。”

“赌他们赢?”

“不。”柳三娘看了一眼宋观棋和谢持风,“赌这套规矩能活久一点。”

萧问山沉默很久。

外面传来巡守训练的鼓声。

不齐,却一下一下响着。

萧问山忽然问:

“若我答应,青山县认不认黑山军?”

谢持风道:“认你们为西陵义军。”

萧问山笑了。

“义军?”

宋观棋道:“总比匪军好听。”

萧问山道:“好听有什么用?”

谢持风道:“有用。”

他看着萧问山。

“匪军只能抢。”

“义军可以收人心。”

萧问山眼神变了。

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他不缺凶名。

缺的是名分。

他手下三千人,靠抢能活一时。

可若想做大,必须从“贼”变成“义”。

青山县给不了他朝廷册封。

但青山县如今有活人旗,有灾民归心,有开仓救人的名声。

若青山县承认黑山军是义军,至少在西陵流民之间,他萧问山不再只是抢粮的头子。

他是能和活人城并立的义军首领。

萧问山看向谢持风。

“你拿名分骗我?”

谢持风道:“你需要这个名分。”

萧问山又看向宋观棋。

“你呢?你怎么说?”

宋观棋笑了笑。

“萧大当家,我们这里什么都缺。”

“缺粮,缺兵,缺药,缺铁。”

“但我们现在有一样东西。”

“什么?”

“有人信。”

宋观棋指了指外面。

“他们信青山县能给活路。”

“你若和我们抢,你就是抢活路的人。”

“你若和我们合,你就是给活路的人。”

萧问山沉默。

宋观棋道:

“抢粮是王。”

“给活路,也是王。”

“就看萧大当家想当哪一种。”

外堂里静得只剩茶水热气。

这句话太大。

大得不像一个刚从狗洞里钻过、靠骗饭吃的江湖骗子能说出来的。

可它偏偏从宋观棋嘴里说出来。

还说得像真的。

萧问山看了宋观棋很久。

忽然大笑起来。

“好!”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两个骗子,确实会骗人。”

赵铁衣皱眉。

萧问山却道:

“但这场骗,我可以陪你们玩。”

宋观棋心里松了一口气。

谢持风问:“条件?”

萧问山道:“第一,黑山军与青山县互不吞并。”

“第二,互市可以,但价格要写明,不能你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谢持风点头。

“可。”

“第三,黑山军伤兵入城医治,青山县不得扣人。”

宋观棋道:“卸甲登记,治好就走。若自愿留下,不能强带。”

萧问山看他。

宋观棋也看他。

片刻后,萧问山道:“可。”

“第四。”

萧问山笑了笑。

“青山县派人去黑山军教净水和病棚。”

宋观棋眼皮一跳。

“谁去?”

萧问山看着他。

“你。”

赵铁衣立刻道:“不行!”

萧问山笑道:“宋先生怕?”

宋观棋诚实道:“怕。”

“那还去吗?”

宋观棋看向谢持风。

谢持风也皱眉。

他不想让宋观棋去。

黑山军不是青山县。

宋观棋到了那里,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住。

萧问山这一条,看似要净水法,实际上是在要一个人质。

宋观棋当然也明白。

他沉默片刻,道:

“我去可以。”

谢持风立刻看他。

宋观棋继续道:

“但不是现在。”

“等第一批互市完成,黑山军送十户愿意入青山县的老弱来登记,我再去。”

萧问山眯眼。

宋观棋笑道:

“萧大当家要信我,我也要看你诚意。”

萧问山看了他片刻。

“好。”

“第五。”

宋观棋一愣。

“还有?”

萧问山咧嘴一笑。

“我要活人旗下一面副旗。”

外堂众人都是一静。

赵铁衣当场怒道:“不可能!”

萧问山道:“不是要你们城头那面。”

他看向谢持风和宋观棋。

“我要一面副旗,挂在黑山军互市营。”

“让别人知道,黑山军和青山县有约。”

谢持风沉默。

这不是小事。

旗,是名。

给了副旗,便代表青山县承认黑山军是盟友。

日后黑山军若作恶,青山县名声也会受损。

萧问山这是在要名分。

也是在绑他们。

宋观棋看向谢持风。

谢持风道:“可以给。”

赵铁衣急道:“谢持风!”

谢持风看着萧问山。

“但有条件。”

萧问山道:“说。”

“挂活人副旗者,不得抢百姓,不得烧田,不得辱妇,不得杀降,不得掳孩童。”

谢持风一字一句道:

“违者,青山县收旗,断市,通告西陵。”

萧问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身后的黑山军也有些躁动。

这规矩太硬。

对流民军来说,几乎像套上缰绳。

萧问山看着谢持风。

“你知不知道,军中有些人管不住?”

谢持风道:“管不住,便不是你的军。”

萧问山眼神一厉。

谢持风没有退。

宋观棋看着两人,心里也绷紧。

这是谈判最险的一刀。

若萧问山接了,他和普通匪军便开始分道。

若他不接,那今日所有合作都只是空话。

良久。

萧问山忽然笑了一声。

“好。”

他看着谢持风。

“谢先生这句话,我记住了。”

“管不住,便不是我的军。”

他起身。

“旗,我要。”

“规矩,我也接。”

赵铁衣怔住。

宋观棋也有些意外。

他看向萧问山,忽然明白了一点。

萧问山不是不懂规矩。

他只是从前没有一套能让他往上走的规矩。

抢,是最低的路。

可若有一条更高的路摆在面前,他也想试试。

至少现在想。

至于以后会不会变,谁也不知道。

但乱世里,能让一个拿刀的人今天少抢一个村,已经算赚。

傍晚,萧问山带人离开青山县。

走时,他带走了一面新缝的活人副旗。

白布,黑字。

不是赵铁衣的血字。

是谢持风亲手写的。

字很正。

旁边小满看了很久,小声道:

“还是赵校尉那面更有气势。”

宋观棋差点笑出声。

赵铁衣在旁边听见,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谢持风看着那面副旗被带走,神色却很沉。

宋观棋走到他身边。

“担心?”

谢持风道:“嗯。”

“担心萧问山不守规矩?”

“他会试探。”

宋观棋道:“那就再骗,再打,再谈。”

谢持风看他。

宋观棋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

“这世道又不是说一遍规矩,大家就都听了。”

谢持风轻声道:“所以要有人一直说。”

宋观棋看着远去的黑山军。

“也要有人一直守。”

城门关上时,青山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黑山军没有打。

萧问山带着旗走了。

互市约成了。

青山县又活过了一关。

可宋观棋知道,这只是开头。

他们给了萧问山名分。

萧问山也给了他们时间。

名分若用坏,会反噬。

时间若抓不住,也会死。

当晚,县衙议事堂灯火通明。

谢持风把今日约定一条条写入册。

赵铁衣要求巡守队明日起加练守城。

柳三娘开始计算第一批互市货物。

陈老狗不知从哪摸来消息,说黑山军里有几户老弱已经动心,想入青山县。

小满趴在桌边,认真练“活人”两个字。

宋观棋坐在门槛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谢持风写完最后一条,走到他身旁。

“今日你说得很好。”

宋观棋睁开一只眼。

“谢先生夸人越来越顺口了。”

“实话。”

“那我就当真了。”

谢持风道:“可以。”

宋观棋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说萧问山会变好吗?”

谢持风看着院外夜色。

“不知道。”

“你也有不知道的?”

“很多。”

宋观棋笑了一声。

谢持风继续道:

“但若不试,他一定只会继续抢。”

“试了,至少有一线可能。”

宋观棋低声道:“一线可能啊。”

他抬头看向城头方向。

夜色里看不清旗,只能听见风吹布面的声音。

“咱们现在,好像一直在赌一线可能。”

谢持风道:“乱世里,活路本来就是一线。”

宋观棋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

“行吧。”

“那就继续赌。”

院子里,小满终于写好了一张纸。

她举起来给众人看。

纸上两个字歪歪扭扭:

**活人。**

赵铁衣看了一眼,沉默。

小满紧张问:“赵校尉,我写得好吗?”

赵铁衣看着那字。

比他写的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但他咳了一声,很认真道:

“有气势。”

宋观棋扑哧笑出来。

谢持风也偏过头,唇边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小满高兴地把纸贴到墙上。

县衙外堂的墙上,从此多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

不是什么圣贤名言。

也不是什么朝廷告示。

只有两个字。

活人。

这两个字,挂在青山县最忙、最乱、最吵的地方。

看着每一个来登记的人。

看着每一碗分出去的粥。

看着每一册新写下的名字。

看着两个骗子,把一场原本只为活命的骗局,一点一点骗成了规矩。

骗成了军心。

骗成了盟约。

骗成了一座城暂时还不肯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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