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问山带走活人副旗后的第三日,青山县迎来了第一批黑山军的人。
不是兵。
是老弱。
一共十户,三十七人。
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还有两个伤兵。
他们来的时候,天刚亮。
城门外雾气未散,一行人拖着破车,车轮陷在干裂的土里,吱呀吱呀响。
领头的是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
三十来岁,脸色蜡黄,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腰间没有刀。
他站在城门外,抬头看着城头那面活人旗,半晌没说话。
赵铁衣带人守在门口。
宋观棋和谢持风也来了。
因为这批人不只是灾民。
他们是黑山军送来的“诚意”。
也是萧问山抛来的第一颗石子。
看青山县接不接。
接得住,互市才有下一步。
接不住,萧问山就知道,青山县那套规矩也不过是嘴上漂亮。
断臂男人上前一步,抱拳。
“黑山军旧卒,梁满仓,奉大当家令,送十户老弱入青山县。”
宋观棋听见这个名字,眉梢一动。
“满仓?”
梁满仓脸色不太自在。
“我爹取的。”
宋观棋叹道:“好名字。”
梁满仓扯了扯嘴角。
“灾年里,听着像笑话。”
宋观棋没有笑。
他看向梁满仓身后那些人。
一个老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脑袋大、身子小,趴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两个伤兵靠在破车边,一个腿上绑着脏布,一个胸口还渗着血。
妇人们眼神警惕,孩子们不敢哭,老人们低着头。
他们不像来投。
更像被推到一座陌生城门前,等人判生死。
小满抱着登记册站在门边,紧张地看着他们。
宋观棋道:“登记。”
小满点头,走上前。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病伤情况。”
她声音清脆。
只是刚说完,一个黑瘦妇人便猛地把孩子往怀里一缩。
“我们不卖孩子!”
小满愣住。
那妇人眼睛通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瘦猫。
“说好了是入城吃饭,不卖孩子!”
小满连忙摆手。
“不卖,不卖的。”
妇人不信,死死盯着她。
“那你记孩子做什么?”
小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宋观棋走过去,蹲在那妇人面前。
“记名字,不是卖人。”
妇人看向他。
“你就是宋神医?”
宋观棋习惯性道:“假的。”
妇人愣住。
宋观棋指了指小满手里的册子。
“青山县所有入城的人都记名。”
“活人记。”
“病人记。”
“死了也记。”
“孩子记得更细,是为了防人冒领、防人拐卖、防人拿他换粮。”
妇人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宋观棋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叫什么?”
妇人沉默很久,小声道:“狗儿。”
宋观棋皱眉:“大名?”
“没大名。”妇人低下头,“贱名好养活。”
宋观棋没有说话。
谢持风站在一旁,轻声道:“可暂登记乳名,日后补名。”
小满立刻写下:
**狗儿,男,约四岁,随母入城。**
写完,她抬头对妇人说:
“以后若想改名,来找我。”
妇人怔怔看她。
“还能改?”
小满点头。
“谢先生说,册子是给活人用的。活人以后会变,所以册子也能改。”
谢持风看了小满一眼。
这话确实是他说的。
但从小满嘴里说出来,竟比他写在纸上更像活话。
妇人抱着孩子,忽然低头哭了。
她哭得很轻。
像是不敢在城门口哭太大声,怕被人赶走。
登记持续了一个时辰。
十户里,真正能干活的只有八人。
两个重伤。
三个老人。
九个孩子。
妇人十一人。
其余都是半大少年。
赵铁衣看着名册,脸色不好。
“萧问山真会送。”
宋观棋道:“送来的都是负担。”
柳三娘也来了。
她抱臂站在一旁,笑意淡淡。
“这才叫诚意。”
赵铁衣皱眉:“这叫诚意?”
柳三娘道:“对萧问山来说,是。”
“他若送十个精壮,说明他想派人探城。”
“送老弱伤病,说明他至少真愿意试试把负担交给青山县。”
宋观棋看向梁满仓。
“你呢?”
梁满仓抬头。
宋观棋问:“你是负担,还是探子?”
梁满仓沉默了一下。
“都是。”
赵铁衣眼神一厉。
周围巡守也立刻握住刀柄。
梁满仓却没有退。
他抬起空荡荡的左袖。
“我断了一条胳膊,打不了仗。”
“黑山军养着我,浪费粮。”
“但大当家让我来,也是让我看看青山县到底能不能活人。”
他说得很直。
直得让人不好发火。
宋观棋笑了一下。
“萧问山倒是坦诚。”
梁满仓道:“大当家说,跟骗子打交道,遮遮掩掩没意思。”
谢持风淡淡道:“他说得对。”
宋观棋看他。
“谢先生,你这话是在骂谁?”
谢持风道:“你觉得呢?”
宋观棋:“……”
梁满仓看着他们,眼底掠过一点诧异。
他来之前,听了许多关于青山县的传言。
假神医能把死人说活。
谢先生一纸账册能逼县令交印。
赵铁衣杀气重,柳三娘心黑,陈老狗更是城里地下的眼睛。
听起来像一窝妖怪。
可真见了,竟有点不像。
至少眼前这两个主事,斗嘴斗得很像人。
不是高高在上的官。
也不像山寨里的头领。
宋观棋收起笑。
“梁满仓。”
“在。”
“进城之后,你们先入外棚。”
梁满仓眼神一暗。
外棚。
还是不让进城。
宋观棋像是看穿他的想法。
“不是防你们,是防病。”
“伤兵先进病棚另区。”
“老人孩子先领病弱粥。”
“能干活的登记工役。”
“你——”
他看了一眼梁满仓的断臂。
“你会什么?”
梁满仓道:“会算粮,会认一点字。”
谢持风抬眸。
宋观棋也挑眉。
“你会认字?”
梁满仓点头。
“以前给地主家扛粮,学过几个数。后来在黑山军管过一阵粮袋。”
赵铁衣冷笑:“管粮管到自己都成负担?”
梁满仓脸色一白。
却没反驳。
宋观棋看了赵铁衣一眼。
赵铁衣闭嘴,但脸仍臭。
谢持风道:“先去粮水处试用。”
梁满仓愣住。
“我?”
“嗯。”
谢持风道:“青山县缺会认数的人。”
梁满仓忍不住问:“你们不怕我做手脚?”
谢持风平静道:“怕。”
梁满仓:“……”
宋观棋笑道:“所以你只有试用。”
“账有人复核。”
“粮有人看守。”
“你若做手脚,赵校尉砍你。”
赵铁衣冷冷看向梁满仓。
梁满仓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规矩听着不客气。
可不客气反而让人安心。
他最怕的是青山县嘴上说得漂亮,把他们当客人供着,背地里防着,最后出事再一锅端。
现在这样,明明白白地防,明明白白地用。
倒像真能待下去。
十户黑山军老弱入城后,青山县很快起了议论。
“黑山军的人也收?”
“他们以前是不是抢过人?”
“万一他们是探子怎么办?”
“可那几个孩子都快饿死了。”
“伤兵身上还有刀疤,看着吓人。”
宋观棋没有压议论。
他让小满带孩子们传新告示。
告示很短:
**入青山县者,守青山县规矩。**
**旧事暂记,新罪严办。**
**黑山军老弱与灾民同册,同粮,同工。**
**敢欺生者罚。敢作乱者斩。**
小满念完后,有老人问:“旧事暂记是什么意思?”
小满想了想,按宋观棋教她的话说:
“就是以前做过什么,先记着。”
“如果以后再害人,一起算。”
“如果以后守规矩,就按规矩过日子。”
老人又问:“那他们以前真抢过人呢?”
小满卡住。
这个问题太难。
她想了半天,说:
“那被抢的人也可以来登记。”
“谢先生说,账要慢慢算。”
老人沉默了。
旁边有人叹了口气。
乱世里的账,哪有那么好算。
有些人昨天是贼,今天是逃民,明天可能又成兵。
真要一刀切下去,城里一半人都能翻出脏事。
可不算也不行。
谢持风那句“旧事暂记”,便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这些旧账先拴住。
不让它立刻勒死人。
也不让它就此消失。
梁满仓被带到粮水处时,第一次看见青山县的粮册。
他原以为会很乱。
毕竟这座城刚撑起来没多久。
可粮册比他想象得清楚。
官仓粮、旧窑粮、周家查封粮、富户登记粮、崔氏粮种、柳三娘商货,全分开记。
每日入粥棚多少。
病弱粥用多少。
工粥用多少。
外棚吊命粥用多少。
损耗多少。
罚没多少。
甚至连“赵校尉赔半碗”都写在杂项里。
梁满仓看着那一行,沉默了很久。
“这是?”
负责粮水处的老账房咳了一声。
“规矩。”
梁满仓:“……”
他第一次觉得,青山县这地方可能真有点邪门。
老账房姓吴,从前是县衙小吏。
这几日被谢持风重新启用,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还算有用。
另一方面,他发现谢持风查账比县衙主簿狠多了。
吴账房指着粮册对梁满仓道:
“你先学登记,不准碰总册。”
梁满仓点头。
吴账房又道:“每一笔粮都要有去处。”
梁满仓问:“若少了呢?”
吴账房面无表情:“先查鼠,再查人。”
梁满仓:“若是人偷?”
吴账房看向外头。
赵铁衣正好从院中走过。
梁满仓懂了。
他低头拿起笔。
断臂后,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分派正经活计。
在黑山军里,大家还叫他一声梁哥,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拖粮的人。
萧问山没杀他,算仁义。
可仁义不能让他不觉得自己没用。
现在,青山县让他记粮。
还防着他。
还用他。
梁满仓握着笔,忽然觉得手有点发抖。
吴账房皱眉:“不会写?”
梁满仓低声道:“会。”
他写下第一笔:
**黑山军十户入城,病弱粥三十七份。**
字很丑。
但写得很用力。
另一边,两个黑山军伤兵被送进病棚。
病棚里的人一开始很怕。
尤其看见他们身上的刀疤和旧血。
一个孩子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宋观棋亲自过去处理伤口。
其中一个伤兵腿上刀口已经化脓。
脏布一拆,臭味冲出来,旁边小童差点吐了。
宋观棋脸色也难看。
“这伤拖几天了?”
伤兵咬牙:“七八天。”
“怎么没处理?”
“没药。”
“水洗过吗?”
“河水冲过。”
宋观棋闭了闭眼。
“你还活着,命真硬。”
伤兵扯了扯嘴角。
“俺娘说俺命贱,好养活。”
旁边另一个伤兵笑了一声。
可笑着笑着,眼睛又暗了。
他们这种人,命贱不贱不知道。
反正不值钱。
宋观棋用刀割掉腐肉时,伤兵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一声没吭。
宋观棋道:“疼就叫。”
伤兵咬着牙:“不叫。”
“为什么?”
“丢人。”
宋观棋冷笑:“肉都烂了,还顾着脸?”
伤兵被他骂得一愣。
宋观棋手上不停。
“叫出来,别咬断舌头,我还得给你治。”
伤兵忍了片刻,终于惨叫出声。
病棚里其他人吓了一跳。
小童脸色发白:“哥,他叫这么大声,会吓着人。”
宋观棋道:“让他们听。”
小童愣住。
宋观棋头也不抬。
“让外头知道,黑山军的人也会疼。”
病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害怕的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
他看着那个满身刀疤的男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伤兵叫完,满头冷汗。
宋观棋给他重新包扎,冷冷道:
“每日换药。”
“伤好之前,不准下地乱跑。”
“不准喝生水。”
“不准仗着自己是黑山军吓唬病人。”
伤兵哑声道:“我要是吓唬了呢?”
宋观棋道:“那我下次割肉不先给你含黄连。”
伤兵沉默片刻。
“你真狠。”
宋观棋笑了。
“多谢夸奖。”
下午,外棚那边出了第一场冲突。
一个原本青山县的壮劳力和黑山军来的少年打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
一把铲子。
壮劳力觉得少年是新来的,不该先领工具。
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登记入工,凭牌领铲,没错。
两人吵着吵着就动了手。
赵铁衣的人很快把他们按住。
宋观棋赶到时,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壮劳力怒道:“他是黑山军的人!谁知道以前抢过谁?凭什么跟我们一样领工粥?”
少年也不服:“我没抢过!我才十三!”
壮劳力冷笑:“十三怎么了?灾年里十二岁也能拿刀!”
少年红着眼:“我没拿过刀!我娘说来青山县能吃饭,我才来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是早晚会来的事。
青山县收了黑山军的人,就一定会有这样的冲突。
旧怨。
恐惧。
不公平感。
以及对粮食的本能紧张。
宋观棋没有急着判。
他先问壮劳力:
“你叫什么?”
“吴大。”
宋观棋一愣。
“你不是之前踢粥桶那个?”
吴大脸一红。
“我后来挖沟了。”
宋观棋点头:“嗯,挖得不错。”
吴大脸色稍缓。
宋观棋又问少年:“你叫什么?”
“石头。”
“多大?”
“十三……可能十四。”
“会什么?”
“会捡柴,会挖土,会背人。”
宋观棋道:“拿过刀吗?”
石头咬牙:“没有。”
吴大在旁边嘀咕:“他说没有就没有?”
宋观棋看向他。
“那你说他拿过,有证据吗?”
吴大噎住。
宋观棋道:“青山县的规矩,不能凭猜定罪。”
“否则哪天有人说你吴大之前踢过粥桶,肯定还会抢粮,要不要现在把你绑起来?”
周围有人笑。
吴大脸更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吴大说不出来。
宋观棋指着石头。
“他今天登记入工,凭牌领铲,就该领。”
“你不服,可以去工役处查牌。”
“但不能因为他从黑山军来,就抢他的工具。”
吴大低头,不说话。
宋观棋又看向石头。
“你也一样。”
石头一愣。
“我?”
“你动手了。”
石头急道:“是他先抢!”
宋观棋道:“所以他罚。”
“但你打人,也罚。”
石头脸白了。
“停粮吗?”
宋观棋道:“不停。”
石头松了口气。
宋观棋继续道:“你们两个,明日一起挖沟。”
吴大和石头同时抬头。
宋观棋道:“一人一边,挖不够,都减半勺。”
吴大道:“凭什么跟他一起?”
石头也道:“我不跟他!”
宋观棋笑眯眯道:“那就都停粮。”
两人同时闭嘴。
谢持风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中浮出一点笑意。
宋观棋处理这种事,很少讲大段道理。
但总能把人按到同一条活计里。
乱世里,仇怨太多。
一时讲不清。
那就先让他们一起挖沟。
挖着挖着,也许能把要打架的力气挖到土里。
也许不能。
但至少明日这条沟,会往前多出几丈。
夜里,梁满仓把第一日的粮册送到谢持风面前。
他站得很拘谨。
“谢先生,这是今日黑山军十户用粮。”
谢持风接过,翻看一遍。
“错了三处。”
梁满仓脸一白。
“哪三处?”
谢持风指出来。
“这里,病弱粥三十七份,不是三十六。”
“这里,伤兵加药米汤,另计,不入常粥。”
“这里,儿童半份不可合成人份,否则后面会乱。”
梁满仓额头冒汗。
“我改。”
谢持风把册子还给他。
“明日再送。”
梁满仓愣了一下。
“还让我记?”
谢持风抬眸。
“不然?”
“我错了。”
“错了改。”
谢持风淡淡道:
“青山县不缺没错过的人。”
“缺愿意改错的人。”
梁满仓怔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低头抱拳。
“是。”
他走出县衙外堂时,夜色已经深了。
城墙上的活人旗看不清,只能隐隐听见布声。
梁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抬头看了一会儿。
柳三娘正好路过。
“梁管粮。”
梁满仓回神。
“柳老板别这么叫,我只是试用。”
柳三娘笑道:“能试用,就有转正的时候。”
梁满仓没听懂“转正”这个词,却大概明白意思。
他低声道:“这里真怪。”
柳三娘问:“哪里怪?”
梁满仓想了想。
“防着你,又给你活干。”
“骂你,又给你饭吃。”
“说你错,又让你明天再来。”
柳三娘笑了笑。
“这就叫规矩。”
梁满仓沉默片刻。
“黑山军也能有吗?”
柳三娘看向他。
“这话你该回去问萧问山。”
梁满仓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青山县与黑山军的第一场互市开始。
地点定在城外三里。
双方都不进对方营地。
柳三娘负责称量。
谢持风派粮水处记账。
赵铁衣带巡守压阵。
萧问山那边,梁七带人来。
货不多。
黑山军拿来了山里采的药材、几张皮毛、两袋粗铁器,还有一些从山寨缴来的旧农具。
青山县换出盐、布、少量粮,还有宋观棋整理的“净水法”。
所谓净水法,不是仙术。
是几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规矩。
水要沉淀。
要煮沸。
井边要清污。
病人用水分开。
尸体远离水源。
桶要分。
营地要挖沟。
每一条都很土。
却能救命。
梁七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宋先生,这玩意真有用?”
宋观棋道:“没用你砍我。”
梁七笑了。
“那我可记着。”
宋观棋道:“先说好,水已经臭成尸汤的,别来找我。”
梁七:“……”
互市结束时,黑山军那边没有闹。
青山县这边也没有扣人。
双方第一次像模像样地完成了一场交易。
很小。
却意义很大。
因为这意味着,萧问山那边至少暂时承认:除了抢,还能换。
当晚,青山县议事堂很热闹。
第一批互市入账。
第一批黑山军老弱安置完成。
第一天冲突三起,未出大乱。
病棚两个黑山军伤兵稳定下来。
梁满仓粮册错处减少到一处。
吴大和石头挖沟挖得一脸仇恨,但沟挖得很直。
宋观棋听完各处汇报,瘫在椅子上。
“今天居然没出大事。”
赵铁衣道:“这叫没出大事?外棚打了三架。”
宋观棋道:“没死人,就不算大事。”
谢持风轻轻咳了一声。
“不能这么算。”
宋观棋看他。
“谢先生又有何高见?”
谢持风道:“明日开始,黑山军入城者与原青山县民混编做工。”
赵铁衣皱眉:“不怕打起来?”
谢持风道:“分开久了,更会打。”
宋观棋点头。
“有道理。”
“但不能全混。”
“先从工役开始,两边各半,配一个巡守。”
赵铁衣道:“我派人看着。”
柳三娘拨着算盘,忽然道:
“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向她。
柳三娘道:“互市消息传出去后,明日恐怕会来别的商队。”
宋观棋坐直。
“好事啊。”
柳三娘笑了笑。
“也未必。”
“有真商队,也会有探子。”
“有想做买卖的,也会有想摸青山县底的。”
“崔玄礼虽然走了,但他的人不会瞎。”
谢持风点头。
“商税要立。”
宋观棋眨了眨眼。
“什么?”
谢持风道:“入城商货登记,按类抽税。”
赵铁衣皱眉:“抽税?现在就收税?”
谢持风道:“不是向百姓加税,是向外来商货收通行税、摊位税。”
柳三娘眉梢一挑。
“谢先生,你这刀砍到我头上了。”
谢持风平静道:“柳老板优先采买,也要入税。”
柳三娘笑了。
“行。”
“但税率要谈。”
宋观棋头疼。
“你们怎么又开始了?”
谢持风道:“青山县要长久,不能只靠查抄和捐赠。”
柳三娘道:“也不能把商人吓跑。”
谢持风点头。
“所以要定得合理。”
宋观棋举手。
“我可以先走吗?”
谢持风看向他。
“活路处也要参与。”
“为什么?”
“商队入城,会影响人心。”
宋观棋:“……”
他发现谢持风这人现在越来越熟练了。
所有不好归类的麻烦,都能归到活路处。
活路处。
听着像个正经名。
其实就是宋观棋倒霉处。
讨论商税讨论到半夜。
最后暂定三条。
第一,救灾急需药材、粮种、农具,低税。
第二,盐、布、铁器,常税。
第三,奢侈品、高价倒卖粮药者,重税。
宋观棋听完,打了个哈欠。
“奢侈品?”
柳三娘笑道:“比如酒。”
角落里,陈老狗猛地抬头。
“酒怎么了?”
谢持风淡淡道:“酒重税。”
陈老狗大怒:“苛政!”
宋观棋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第二日,青山县外果然来了两支小商队。
一支卖布。
一支卖铁锅和农具。
还有三拨探头探脑的人,被陈老狗手下的小乞丐盯上。
其中一拨是崔家的探子。
一拨像是郡兵耳目。
还有一拨,竟然是附近小流民队派来的。
青山县的名声,比他们想得传得更快。
活人旗。
互市。
黑山军不打反合。
县令交印。
粥棚有粮。
病棚有药。
这些消息混在一起,变成各种各样离谱传言。
有人说青山县有真龙气。
有人说宋半仙请了神。
有人说谢先生其实不是王孙,是天上下来的文曲星。
还有人说赵铁衣一刀劈了黑山军三十人,萧问山吓得当场结盟。
赵铁衣听到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宋观棋:
“谁传的?”
宋观棋以为他要发火。
结果赵铁衣憋了半天,说:
“三十人是不是少了点?”
宋观棋:“……”
谣言有害。
但名声有用。
从这一天起,青山县不再只是一个灾荒里的破县。
它成了一面旗。
一面还很小、很破、很容易被风撕碎的旗。
但已经有人远远看见。
傍晚,宋观棋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越来越多的棚屋。
外棚扩了一圈。
互市点立了木桩。
修城的人还在搬砖。
远处官道上,有零星流民朝青山县而来。
他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谢持风走到他身旁。
“在看什么?”
宋观棋道:“看我们骗出来的麻烦。”
谢持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也许是根基。”
宋观棋笑了一声。
“谢先生,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敢想。”
谢持风道:“你不也一样?”
“我哪有?”
谢持风看着他。
“你今日给梁满仓安排粮水处,不是只想用他。”
宋观棋不说话。
谢持风继续道:
“你想让黑山军的人知道,青山县连断臂旧卒都能用。”
“想让他们知道,来这里不只是被养着,也能重新变成有用的人。”
宋观棋沉默片刻,叹气。
“谢持风。”
“嗯。”
“你能不能不要老拆穿我?”
谢持风道:“不能。”
宋观棋:“……”
夜风吹起活人旗。
远处,第一批黑山军老弱住的棚区亮起了火。
梁满仓坐在灯下,低头改粮册。
石头和吴大还在外头吵架,说今天那条沟到底谁挖得更直。
病棚里,黑山军伤兵疼得骂娘,被宋观棋骂了回去。
小满在县衙墙下教两个新来的孩子认“人”字。
柳三娘在和商队讨价还价。
赵铁衣在校场吼人。
陈老狗在因为酒税骂苛政。
这一切又吵,又乱,又麻烦。
却像一锅终于冒出热气的粥。
宋观棋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道:
“谢持风。”
“嗯。”
“如果以后来的人越来越多,旧账越来越多,麻烦越来越多,咱们还兜得住吗?”
谢持风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许久,他道:
“兜不住。”
宋观棋转头看他。
谢持风望着城下。
“所以要立更大的规矩。”
宋观棋笑了笑。
“你又来了。”
谢持风也轻轻笑了一下。
“嗯。”
“又来了。”
宋观棋抬头看着那面活人旗。
旗还是那面丑旗。
字还是歪的。
风一吹,像随时会破。
可城下的人越来越多。
事情越来越多。
账册越来越厚。
他们的骗局,也越来越不像骗局了。
宋观棋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有一天,这面旗真要撑起太多人的命。
到那时,假的神医和假的王孙,还够不够用?
谢持风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轻声道:
“不够。”
宋观棋一怔。
谢持风道:
“所以我们要变得够。”
宋观棋沉默很久。
最后,他笑骂了一句。
“你这人真会给骗子找活干。”
谢持风道:“彼此。”
城头下,忽然传来小满的声音。
“神医!谢先生!”
两人低头。
小满举着一张纸,兴冲冲地跑来。
“梁满仓说,他会写‘粮’字!”
“他说可以教我!”
宋观棋看向谢持风。
谢持风看向宋观棋。
两人都怔了一下。
然后宋观棋笑了。
“看。”
“第一批来投的人,已经开始教我们的人写字了。”
谢持风眼底也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这是好事。”
“嗯。”
宋观棋望着小满跑远的背影,轻声道:
“希望以后这种好事,能比麻烦多一点。”
谢持风道:“会的。”
宋观棋问:“你又在骗人?”
谢持风看着城下灯火。
“不。”
“这次是在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