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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请吃饭

两个骗子,骗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萧问山的人说完那句话,城头安静了很久。

不如并入我黑山军。

大家一起吃饭,一起抢天下。

这话很土。

也很狂。

偏偏在乱世里,土得有力,狂得实在。

城墙上的巡守队面面相觑。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木盾。

有人下意识看向粮仓方向。

也有人眼底闪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一起吃饭。

一起抢天下。

对饿过的人来说,这八个字不难听。

甚至很诱人。

赵铁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放屁。”

他骂得很轻。

但宋观棋听见了。

城下那传信人还站着,举着双手,脸上倒不见多少惧色。

能被萧问山派来传话的人,胆子自然不会小。

宋观棋趴在城垛上,笑眯眯问:

“你家大当家还说什么了?”

那人仰头道:“大当家说,青山县这几日闹得挺热闹。”

“假神医,假王孙,活人旗,开仓赈灾,抢县令印。”

“听着像回事。”

宋观棋挑眉。

消息传得真快。

那人继续道:“可青山县粮不够,兵不强,城也破。”

“你们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我家大当家愿意给你们一条活路。”

赵铁衣冷笑:“他给?”

那人看向赵铁衣。

“赵校尉,我家大当家也听过你的名号。”

赵铁衣眯眼:“哦?”

那人道:“他说,你是条汉子,不该跟着两个骗子守一座破城。”

赵铁衣手指按上刀柄。

“还有呢?”

那人道:“大当家愿以黑山军副统领之位相待。”

城头顿时一静。

不少巡守下意识看向赵铁衣。

副统领。

黑山军有三千多人。

三千流民军的副统领,比青山县这几百个刚学会站队的巡守强太多。

宋观棋笑容不变。

萧问山倒是不傻。

第一句诱粮。

第二句诱兵。

第三句就开始挖人。

那人又看向城中方向。

“至于城里的百姓,只要愿入黑山军,大当家一视同仁。”

“青壮编军。”

“老弱随营。”

“粮食共分。”

有人低声道:“听着也不是不行……”

赵铁衣猛地回头。

那人立刻低头,不敢说话。

可这句话已经被很多人听见了。

宋观棋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萧问山送来的不是一封战书。

是一把钩子。

钩粮。

钩兵。

钩人心。

谢持风站在一旁,神色很平静。

他问:“若不愿呢?”

城下那人笑了笑。

“大当家说,明日午时,他在城北十里亭等二位。”

“若二位不去,三日内,他亲自来青山县吃饭。”

吃饭。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

可谁都知道,他要吃的不是饭。

是青山县。

赵铁衣怒道:“让他来!”

那传信人咧嘴一笑。

“赵校尉这话,我一定带到。”

宋观棋忽然道:“等等。”

传信人抬头。

宋观棋问:“你叫什么?”

那人一怔。

“梁七。”

“黑山军里当什么?”

“传令。”

“以前呢?”

梁七沉默了一下。

“逃荒的。”

宋观棋点点头。

“吃饭了吗?”

梁七又是一怔。

城头上不少人也愣住。

宋观棋对旁边小满道:“给他一碗粥。”

小满立刻转身去拿。

赵铁衣皱眉:“宋观棋。”

宋观棋摆手。

“传话跑这么远,也挺累的。”

梁七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显然没想到,青山县会给他粥。

片刻后,一只篮子从城头吊下去。

里面放着一碗粥,还有半块硬饼。

梁七看着篮子,没动。

宋观棋道:“放心,没毒。”

梁七抬头看他:“你们不怕我?”

宋观棋笑了。

“怕啊。”

梁七更愣。

宋观棋继续道:“怕归怕,饭归饭。”

“回去告诉萧大当家,明日午时,我和谢先生会去。”

“不过我们青山县穷,没什么好送他的。”

“这碗粥算见面礼。”

梁七看着篮子里的粥。

粥不稠。

但热。

他迟疑片刻,还是端起来喝了。

喝完之后,他抹了抹嘴,朝城头抱拳。

“话一定带到。”

说完,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城头上,赵铁衣第一个发作。

“你真要去?”

宋观棋看向谢持风。

谢持风道:“要去。”

赵铁衣怒道:“万一他扣人呢?”

宋观棋道:“会。”

赵铁衣:“那还去?”

谢持风淡淡道:“不去,他就来。”

赵铁衣被堵住。

城墙上风很冷。

远处那匹快马已经看不见了,可萧问山的话还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黑山军。

三千人。

青山县。

三百巡守。

这差距太大。

大到连骗都不好骗。

宋观棋转身,看向城头那些巡守。

果然,有不少人在发呆。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刚吃上几天粥。

刚拿到木牌。

刚知道自己守的是活人门。

可现在,有一支更大的流民军来了。

那边也给饭吃。

那边人更多。

那边看起来更强。

人饿过之后,对强弱极敏感。

谁能护住饭碗,谁就是道理。

谢持风低声道:“今晚要稳军心。”

宋观棋叹气:“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谢持风道:“你最擅长。”

宋观棋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夸人都夸得像派活。”

“本来就是派活。”

宋观棋:“……”

赵铁衣皱眉:“怎么稳?”

宋观棋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城内。

夜色下,粥棚的火还没熄。

病棚灯光昏黄。

县衙外堂仍有人在登记。

巡守队刚练完,身上全是土和汗。

他们不像兵。

但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是兵。

这时候不能跟他们讲大道理。

大道理挡不住三千黑山军。

宋观棋想了想,道:

“开饭。”

赵铁衣愣住:“什么?”

宋观棋道:“把巡守队叫回来,夜巡换班。”

“今晚加一勺粥。”

赵铁衣皱眉:“粮——”

谢持风道:“加。”

赵铁衣看向他。

谢持风平静道:“今夜不加,明日可能少一百人。”

赵铁衣明白了,脸色更难看。

“好。”

宋观棋又道:“不仅巡守队,修城、修井、病棚值夜的人,都加半勺。”

谢持风点头:“可。”

宋观棋道:“再把萧问山的话传出去。”

赵铁衣一惊:“你疯了?这不是更乱?”

宋观棋摇头。

“藏不住。”

“今晚城头这么多人听见了,明天全城都会知道。”

“与其让他们私下猜,不如我们自己说。”

谢持风道:“我赞同。”

赵铁衣咬牙:“怎么说?”

宋观棋看向城头那面活人旗。

“就说,黑山军请我们吃饭。”

赵铁衣:“……”

他忽然很想问问,宋观棋这张嘴到底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半个时辰后,县衙前点起了火。

巡守队、工役队、病棚值夜的人,还有不少没睡的百姓都被叫了过来。

锅里重新添了水。

米不多。

但每人确实多了半勺。

半勺不算什么。

可在眼下的青山县,半勺就是明晃晃的态度。

众人端着粥碗,心里惴惴。

他们都听说了。

黑山军来了。

萧问山要吞青山县。

有人害怕。

有人动摇。

有人沉默。

宋观棋站在县衙台阶上,拍了拍手。

“都听说了?”

没人回答。

宋观棋笑道:“看来是都听说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问:“神医,黑山军真有三千人?”

宋观棋道:“差不多。”

人群一阵骚动。

又有人问:“他们真说要给饭吃?”

宋观棋道:“说了。”

这下骚动更大。

赵铁衣脸色沉得吓人,却没有打断。

谢持风站在阴影里,安静看着宋观棋。

宋观棋继续道:

“萧问山让我们并入黑山军。”

“青壮编军,老弱随营,粮食共分。”

“听起来不错。”

不少人抬头看他。

宋观棋道:“我知道,你们有人心动。”

这话一出,人群里好些人脸色变了。

宋观棋却没有骂。

“心动正常。”

“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乱世里,不丢人。”

人群更安静了。

宋观棋站在火光前,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但我问你们。”

“黑山军的饭,从哪来?”

没人回答。

宋观棋替他们答。

“抢。”

“抢地主,抢粮商,抢官仓。”

“这些都行。”

“可抢完呢?”

他看着众人。

“地主庄子抢完了,粮商跑了,官仓烧了。”

“下一顿抢谁?”

有人低下头。

宋观棋道:“抢村。”

“抢逃荒的人。”

“抢比你们更弱的人。”

“抢到最后,你们会有饭吃。”

“但你们手里那碗饭,可能是另一个小满娘的命。”

小满站在人群里,抱紧木牌。

宋观棋指向粥棚。

“青山县也没多少粮。”

“这几天大家喝的是稀粥,吃的是硬饼,干的是苦活。”

“修井,挖沟,搬砖,守夜。”

“我们没有骗你们说这里是天宫。”

“青山县很苦。”

“很破。”

“也不一定守得住。”

人群里有人脸色发白。

赵铁衣皱眉。

这话是不是太实在了?

宋观棋却继续道:

“可青山县有一件事,黑山军现在没有。”

有人问:“什么?”

宋观棋道:“明年。”

人群安静。

宋观棋抬手指向粮仓方向。

“那里有粮种。”

“城外有田。”

“井正在修。”

“田册正在重查。”

“商路刚刚开。”

“你们今天挖的沟,明天能排水。”

“今天修的井,后天能喝水。”

“今天守的粮种,来年能长出粮。”

他声音一点点沉下来。

“跟黑山军走,可能今天多吃一碗。”

“留在青山县,可能明年不用再抢。”

“我不拦谁走。”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铁衣猛地看向他。

宋观棋抬手压住。

“听我说完。”

“想走的,明日天亮前,到城门登记。”

“我们不杀,不骂,不扣。”

“该给的今日口粮,照给。”

“但走出去以后,你们就不是青山县的人。”

“回来,得重新排队,重新登记,重新守规矩。”

他看着那些脸色动摇的人。

“青山县不靠绑人撑城。”

“想留下的人,留下。”

“想去抢的人,去。”

“只是走之前,想清楚。”

“你要的是一顿饱饭。”

“还是一条以后不用跪着讨饭的路。”

火堆噼啪作响。

没人说话。

半晌,一个巡守队里的瘦高汉子问:“神医,你说青山县有明年,是真的吗?”

宋观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

“我不知道。”

众人一愣。

宋观棋道:“明年太远了。”

“我只知道,今天我们还在。”

“井还在修。”

“粮种还在仓里。”

“谢先生还在算账。”

“赵校尉还在练你们。”

“柳老板的药材还没亏完。”

“陈老狗还没吃够烧鸡。”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宋观棋也笑。

“我也还没跑。”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终于有人抬起头。

小满大声道:“我不走!”

宋观棋看向她。

小满站在人群前,脸涨得通红。

“我娘还在病棚。”

“我还要学认字。”

“我还要看粮种种下去。”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小,于是更用力地喊:

“我不去抢别人!”

病棚里,一个妇人也开口:

“我也不走。”

“我男人死在逃荒路上,我不想我儿子以后也拿刀去抢饭。”

一个巡守握紧木棍。

“我留下。”

“我今天刚学会站队,不能白学。”

旁边有人骂他:“就你那站法,还白学?”

众人笑起来。

笑声不大。

却把夜里的寒意冲散了些。

越来越多人开口。

“我留下。”

“我也留下。”

“黑山军人多,可我老娘走不动了。”

“我不想再跑了。”

“青山县粥稀,但有名册。我爹死了,有名字。”

赵铁衣站在一旁,眼眶有点红。

他立刻转头,假装看刀。

谢持风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宋观棋把该说的都说了。

没有遮掩青山县的弱。

没有把黑山军全骂成恶鬼。

他只是把两条路摆出来。

抢今天。

种明年。

这比任何煽动都更有力。

因为这是他们这几日真正做过的事。

夜深后,果然有人来登记离开。

不多。

二十三人。

其中大多是新来的青壮,也有几个巡守队的人。

赵铁衣气得差点动手。

宋观棋拦住了。

“让他们走。”

赵铁衣咬牙:“临阵逃跑。”

宋观棋道:“他们还不是兵。”

赵铁衣沉默。

宋观棋看着那二十三人,给他们每人发了半日口粮。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有人嘴硬:“我们就是想活。”

宋观棋点头。

“知道。”

那人一愣。

宋观棋道:“青山县留不住想走的人。”

“但有句话带给萧问山。”

那人问:“什么?”

宋观棋笑了笑。

“青山县不好吃。”

那些人走出城门,消失在夜里。

赵铁衣看得脸色铁青。

“你还送粮。”

宋观棋道:“不送,他们明天就会说青山县逼人留下。”

“送了粮,他们顶多说我们穷。”

赵铁衣冷笑:“我们本来就穷。”

宋观棋叹气:“所以这话他们说得很真。”

赵铁衣被气笑了。

谢持风走过来。

“剩下的人心稳了。”

宋观棋道:“暂时。”

谢持风道:“明日见萧问山,要更稳。”

赵铁衣立刻道:“我跟你们去。”

宋观棋点头:“当然。”

赵铁衣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这俩骗子会嫌他碍事。

宋观棋道:“不带你,我们不像有兵。”

赵铁衣:“……”

谢持风道:“带二十人,不多不少。”

赵铁衣问:“为什么?”

谢持风道:“带少了显弱,带多了显怕。”

宋观棋补充:“最好挑站得最齐的。”

赵铁衣沉默片刻。

“那可能凑不出二十个。”

宋观棋:“……”

第二日午时前,宋观棋、谢持风、赵铁衣带二十名巡守出城。

说是巡守,其实他们昨夜被赵铁衣临时训了半宿。

统一拿木盾短刀。

衣裳不统一。

鞋也不统一。

但至少站直了。

宋观棋看着他们,评价道:“远看像兵。”

赵铁衣问:“近看呢?”

宋观棋诚实道:“像刚知道自己要装兵的灾民。”

赵铁衣深吸一口气。

“你今天少说话。”

宋观棋笑道:“那不行,我今天主要靠说话活命。”

谢持风骑在马上,披着青衫,脸色依旧苍白。

宋观棋看他。

“你确定能撑住?”

谢持风道:“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还没死。”

宋观棋:“……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

谢持风轻轻笑了一下。

城门口,小满带着一群孩子站着送他们。

她怀里抱着那本木牌册,脸色紧张。

“神医,谢先生,赵校尉,你们要回来。”

宋观棋笑眯眯道:“当然。我的债还没还完,怎么敢死?”

小满认真道:“那我会看好账。”

宋观棋脸色一僵。

谢持风在旁边道:“她学得很好。”

宋观棋看了他一眼。

“你教得也很好。”

谢持风道:“多谢。”

宋观棋:“我不是夸你。”

“我当你夸。”

赵铁衣忍无可忍。

“走了!”

城门缓缓打开。

活人旗在城头猎猎作响。

二十名巡守跟着三人出城。

他们走得不算齐。

但每一步,都被城头和城门里的人看着。

这不是一支强军。

甚至称不上真正的军队。

可这是青山县第一次主动出城。

不是逃荒。

不是求饶。

不是被赶着走。

是去见一头想吞掉他们的狼。

十里亭外,黑山军已经到了。

萧问山没有藏着掖着。

他带了足足五百人。

刀枪杂乱,衣甲不齐,但个个身上有股悍气。

和青山县巡守队那种刚练出来的架子不同,黑山军这些人是真抢过、杀过、活下来的。

他们站在官道两侧,像一群盯着肉的狼。

十里亭中,一个高大男人坐在石桌旁。

他约莫三十出头,浓眉虎目,短须,肩宽背阔,穿着一件半旧皮甲,腰间横刀,手边放着一坛酒。

他见宋观棋等人到来,咧嘴一笑。

“假神医。”

“假王孙。”

“还有赵铁衣。”

他拍了拍石桌。

“来。”

“坐。”

赵铁衣冷冷道:“萧问山。”

萧问山看向他。

“赵校尉,久闻大名。”

赵铁衣道:“少套近乎。”

萧问山大笑。

“好,我喜欢直人。”

他说完,看向宋观棋。

“你就是宋观棋?”

宋观棋笑着拱手。

“宋半仙,见过萧大当家。”

萧问山上下打量他。

“听说你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宋观棋叹气。

“谣言害人。”

萧问山道:“那你今天说说。”

宋观棋问:“说什么?”

萧问山身体前倾,笑容带着压迫感。

“说说我为什么不该吞了青山县。”

周围黑山军顿时哄笑起来。

赵铁衣握紧刀柄。

青山县二十名巡守脸色发白,却勉强站着没退。

谢持风看向宋观棋。

宋观棋脸上笑意不变。

他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因为不好吃。”

萧问山挑眉。

“哦?”

宋观棋端起桌上的酒闻了闻,又放下。

“青山县现在粮不多,人不少,病还没清,城墙刚补,巡守也刚练。”

“萧大当家若打下来,能得什么?”

萧问山道:“粮,人,名声。”

宋观棋点头。

“粮,够吃一个月。”

“人,多半饿得走路打晃。”

“名声,倒是有一点。”

萧问山笑道:“这还不够?”

宋观棋道:“不够。”

他看着萧问山。

“你吞了青山县,粮吃完以后,三千黑山军加上一万多灾民,萧大当家准备抢谁?”

萧问山笑容淡了些。

宋观棋继续道:“抢周边村?”

“已经被旱灾刮过一遍。”

“抢县城?”

“西陵各县都开始防流民军。”

“抢世家粮行?”

“崔氏会断你粮路。”

“抢到最后,你手下人越来越多,粮越来越少。”

“到时候,大当家是杀老弱省粮,还是继续带他们抢下一座更穷的城?”

黑山军众人渐渐安静。

萧问山盯着宋观棋。

“你胆子不小。”

宋观棋笑道:“我胆子很小,所以才算得细。”

萧问山又看向谢持风。

“谢先生也是这么想的?”

谢持风坐在另一侧,神色平静。

“青山县不能被吞。”

萧问山冷笑:“凭什么?”

谢持风道:“凭你吞了它,反而会拖死黑山军。”

萧问山眼神一冷。

周围黑山军立刻握紧兵器。

赵铁衣也按刀上前。

气氛瞬间绷紧。

宋观棋却笑着给自己倒了半碗酒。

“萧大当家别急。”

“谢先生说话难听,但他算账准。”

萧问山看着他。

宋观棋道:“青山县有粮种,有田册,有井,有商路。”

“最重要的是,有规矩。”

萧问山嗤笑:“规矩能当饭吃?”

宋观棋道:“能。”

萧问山一怔。

宋观棋放下酒碗。

“没规矩,一千石粮三天抢完。”

“有规矩,一千石粮能撑一个月。”

“没规矩,三千人抢到哪算哪。”

“有规矩,三千人能种田、守城、修路、运粮。”

他看向萧问山。

“萧大当家,你现在缺的不是人。”

“也不是刀。”

“你缺的是让这些人明年还愿意跟着你的办法。”

萧问山沉默了。

宋观棋知道,自己说中了。

萧问山不是蠢匪。

他若只是蠢,带不到三千人。

可他现在最大的麻烦,就是越抢人越多,粮越不够。

流民军初起时,抢粮能活。

可一直抢,就会变成一群带刀的灾民。

今天吃饱,明天更饿。

萧问山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那你说,怎么办?”

宋观棋笑了。

“合作。”

萧问山道:“怎么合作?”

谢持风开口:

“黑山军不入青山县。”

“青山县不并入黑山军。”

“但可以互市。”

萧问山皱眉:“互市?”

谢持风道:“黑山军若有药材、皮货、山货、铁器,可以与青山县换粮、盐、布。”

“但不得抢青山县治下百姓,不得烧田,不得掳人。”

萧问山笑了。

“谢先生,你这是给我立规矩?”

宋观棋在旁边道:“熟悉吧?他也给我们立。”

萧问山看向他。

宋观棋摊手:“我也深受其害。”

萧问山竟笑了一声。

谢持风继续道:“此外,黑山军中若有人不愿继续随军劫掠,可入青山县登记。”

这话一出,黑山军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萧问山眼神骤冷。

“你当着我的面挖人?”

谢持风平静道:“不是挖。”

“是给他们活路。”

萧问山冷冷道:“他们跟着我,也是活路。”

宋观棋接道:“所以愿意跟你的,继续跟。”

“愿意种地的,来青山县。”

萧问山盯着两人,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

“你们两个骗子,真敢想。”

他起身,走到宋观棋面前。

赵铁衣立刻上前半步。

萧问山看都没看赵铁衣,只盯着宋观棋。

“我要是不答应呢?”

宋观棋仰头看他。

“那就打。”

萧问山眯眼。

宋观棋笑容不减。

“萧大当家能打下青山县。”

“但青山县会烧粮,毁井,放疫棚。”

赵铁衣猛地看向宋观棋。

谢持风眼神也微微一动。

宋观棋继续道:

“你能拿到一座破城,一群病人,一仓被火燎过的粮。”

“然后崔氏会趁机断你商路,郡兵会说你屠城传疫,周边所有县都会把你当恶鬼防着。”

“你赢。”

“但赢得很亏。”

萧问山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宋观棋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在赌命。

萧问山这种人,最不喜欢被威胁。

但狼也算账。

只要让他知道这口肉会崩牙,他就会犹豫。

许久后,萧问山忽然问:

“你真会烧粮?”

宋观棋笑了笑。

“不会。”

萧问山一怔。

宋观棋道:“但你敢赌吗?”

十里亭外,风吹过荒草。

黑山军的人都看着他们。

赵铁衣的手已经按紧刀柄。

青山县二十名巡守额头冒汗,却没人退。

谢持风坐在石桌旁,望着宋观棋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宋观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撒谎。

而是他知道什么谎能让人信,什么真话能让人怕。

萧问山盯着宋观棋看了很久。

忽然,他大笑。

“有种!”

他转身回到石桌前,一掌拍开酒坛封泥。

“合作可以。”

宋观棋心里一松。

但下一刻,萧问山道:

“不过,我要先进青山县看看。”

赵铁衣冷声道:“不可能。”

萧问山笑道:“我只带二十人。”

谢持风道:“为何?”

萧问山看着他。

“我得看看,你们这座活人城,到底是真有规矩。”

“还是你们两个骗子,嘴上说得好听。”

宋观棋和谢持风对视一眼。

这一步避不开。

萧问山不是崔玄礼。

他不信纸面上的账,也不信城头上的旗。

他要亲眼看。

宋观棋道:“可以。”

赵铁衣急道:“宋观棋!”

宋观棋看着萧问山。

“但有三条。”

萧问山挑眉:“你说。”

“第一,入城卸甲,长兵留城外,只带短刀。”

黑山军众人哗然。

萧问山抬手压住。

“第二呢?”

“第二,入城后,不得擅入粮仓、病棚、女眷棚。”

萧问山点头。

“第三?”

宋观棋笑了笑。

“第三,进城先喝粥。”

萧问山一愣。

“喝粥?”

宋观棋道:“对。”

“青山县的规矩,从一碗粥开始。”

萧问山看着他。

忽然又笑了。

“好。”

“我倒要尝尝,你们这碗粥,能不能让我改主意。”

宋观棋站起身,拱手。

“那就请萧大当家,入城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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