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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大人,请交印

两个骗子,骗出了一个太平盛世

青山县第五日,何县令终于病了。

病得很巧。

不早不晚,正好在谢持风让人送去拜帖,请他“共议赈灾大事”的那一刻。

县衙师爷来回话时,额头上全是汗。

“县尊偶感风寒,实在起不得身。”

宋观棋坐在县学堂前,手里捏着半块硬饼,闻言抬头。

“风寒?”

师爷连连点头。

“正是。”

“发热?”

“发。”

“咳嗽?”

“咳。”

“腹泻?”

师爷一愣:“这倒没有。”

宋观棋叹了口气。

“那病得不重。”

师爷心里一松。

下一刻,宋观棋道:

“来人,把县令大人抬到病棚,我亲自给他治。”

师爷脸色大变。

“这、这如何使得?”

宋观棋笑眯眯道:“怎么使不得?我虽是个假神医,但治风寒还是略懂一二。”

师爷擦汗。

“县尊身份尊贵,怎可入病棚?”

宋观棋脸上的笑淡了。

“病棚里的人,不尊贵?”

师爷张了张嘴。

旁边赵铁衣抱着刀冷笑。

师爷顿时不敢接话。

谢持风坐在案后,慢慢翻着账册,头也没抬。

“既然县令大人病重,不便理事,那便请他交出官仓印、户册印、城门令印。”

师爷猛地抬头。

“谢先生,这不合规矩!”

宋观棋咬了口饼,含糊道:“那你们县令病着,合规矩吗?”

师爷急道:“县尊只是暂病。”

谢持风淡淡道:“城中灾民不能暂饿,病人不能暂死,井水不能暂净。”

他终于抬眸。

“青山县现在每日要调粮、调水、调人、调药。县衙若不管事,就不要占着印。”

师爷脸色青白交错。

“这、这是夺官!”

赵铁衣一拍刀鞘。

“说话小心。”

师爷腿一软。

宋观棋笑道:“师爷,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不是夺官。”

师爷颤声问:“那是什么?”

宋观棋诚恳道:

“替县令大人分忧。”

师爷:“……”

他现在一听“活路”“分忧”“认清现实”这些词,心里就发寒。

这几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两个骗子说话越客气,事情越要命。

谢持风取出一张写好的文书。

“请县令大人用印。”

师爷接过一看,手都抖了。

文书上写得极漂亮。

意思却非常可怕。

大意是:因灾情紧急、疫病未平、粮道混乱,县令何某身体不适,愿暂委青山县赈务、粮务、城防、水井诸事于临时议事堂代行,待灾情平定后,再行交还。

字字客气。

句句扒权。

师爷急得快哭了。

“谢先生,县尊不会答应的。”

谢持风道:“那就请县令大人亲自来县学议事。”

宋观棋补了一句:“若他病得起不来,我可以抬他。”

赵铁衣咧嘴。

“我也可以。”

师爷看了看宋观棋,又看了看赵铁衣,再看了看谢持风。

忽然觉得何县令这个风寒,可能真要病死人。

师爷颤颤巍巍道:“小人回去禀报。”

宋观棋笑道:“快去。”

师爷刚要走,谢持风又道:“半个时辰。”

师爷脚步一僵。

谢持风淡淡道:“半个时辰后,若县衙无回音,议事堂便带城中百姓去县衙问安。”

问安两个字一出,师爷差点当场跪了。

这哪里是问安?

这是要围衙。

他不敢再耽误,跌跌撞撞跑了。

宋观棋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谢公子,你现在越来越有反贼气质。”

谢持风道:“你昨日已经说过。”

“今日更像。”

“多谢。”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

宋观棋:“……”

赵铁衣皱眉道:“何县令真会交印?”

谢持风道:“不会轻易交。”

宋观棋把硬饼咬得咔嚓响。

“但他也不敢不交。”

赵铁衣问:“为什么?”

宋观棋数着手指。

“周魁的账在我们手里。”

“城里的粮在我们手里。”

“灾民听我们的。”

“赵校尉的刀也站我们这边。”

赵铁衣纠正:“我是站百姓这边。”

宋观棋点头:“对,目前百姓也站我们这边。”

赵铁衣噎住。

谢持风接道:“何县令若聪明,会交一部分印,保住县令名头。”

赵铁衣问:“若不聪明?”

宋观棋笑了笑。

“那就让他聪明。”

半个时辰后,县衙没有回音。

宋观棋并不意外。

何县令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更不喜欢的是,有些人看见棺材,也会先问棺材是谁出钱买的。

于是议事堂开始“问安”。

问安队伍不算大。

赵铁衣带二十名巡守。

宋观棋、谢持风同行。

小满带着几个孩子在旁边传话。

陈老狗也跟着。

他说自己是来看热闹。

宋观棋问他:“你暗查的活儿呢?”

陈老狗理直气壮:“县衙就是最大的暗处。”

柳三娘没有亲自来。

但她派了两个管事,抬着一箱账册副本跟在后面。

这叫诚意。

也叫站队。

从县学到县衙,沿路不断有人跟上。

起初只是好奇。

后来听说议事堂要请县令交赈务印,越来越多人从粥棚、工地、病棚外走出来。

有人手里还拿着木铲。

有人腰间别着扁担。

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没有喊打喊杀。

只是跟着。

安静地跟着。

这比喊打喊杀更让县衙害怕。

县衙大门紧闭。

门口站着十几个衙役,脸色比门板还难看。

为首捕快正是第一日抓宋观棋的那个。

几日不见,他眼底全是血丝。

宋观棋笑着打招呼。

“差爷,又见面了。”

捕快面无表情。

“宋观棋,你们这是聚众逼官。”

宋观棋惊讶道:“怎么会?我们来探望县令大人。”

捕快冷笑。

“带刀探望?”

宋观棋看向赵铁衣。

赵铁衣抱着刀,沉声道:“路上不太平。”

捕快又看向后面黑压压的人。

“带这么多人探望?”

宋观棋叹气:“青山县百姓爱戴县令,听说他病了,都很关心。”

身后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捕快脸色越发难看。

谢持风上前一步。

“请何县令出来。”

捕快道:“县尊病重,不见客。”

谢持风道:“那请师爷出来。”

“师爷照料县尊,也不便见客。”

宋观棋点点头。

“明白了。”

捕快皱眉:“明白什么?”

宋观棋转身,对身后百姓扬声道:

“县令大人病重,师爷也病重,县衙上下都不便理事。”

“青山县赈灾、粮水、户籍、城防,无人主理。”

“既然如此,今日便由百姓作证,请县衙暂交印信,由议事堂代行赈务。”

捕快脸色大变。

“你敢!”

宋观棋看向他。

“差爷,你要拦?”

捕快握紧刀柄。

赵铁衣上前半步。

两人之间,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忽然低声道:“头儿。”

捕快回头。

那衙役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群,脸色发白。

他们只有十几人。

对面是几千饥民。

还有赵铁衣带着的巡守。

真动起手来,县衙撑不过半盏茶。

捕快咬牙,手背青筋暴起。

宋观棋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差爷,我知道你也只是当差。”

捕快冷冷看他。

宋观棋道:“周魁烧粮那夜,你们救火了吗?”

捕快一怔。

宋观棋继续:“救了。”

“虽然救得不情不愿,但也救了。”

捕快脸色有些不自然。

宋观棋道:“这几日,你们没跟周家一起煽乱,也没趁夜开城放官兵。”

捕快沉默。

宋观棋看着他。

“你们是衙役,不是周家的狗。”

“现在让开,还是青山县的人。”

捕快眼神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威胁更狠。

也比威胁更有用。

赵铁衣在旁边补了一句。

“让开,没人动你们。”

“拦着,县衙若乱,你们第一个死。”

捕快看了看赵铁衣,又看向宋观棋。

“你们真不杀人?”

宋观棋道:“只要没人先动刀。”

谢持风补充:“县衙照旧留人,衙役照旧当差,但听议事堂调度。”

捕快沉默很久。

最后,他慢慢松开刀柄。

“开门。”

身后衙役如释重负。

县衙大门打开时,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青山县百姓很多年没这样看过县衙。

从前这扇门高高在上。

要交税,从这进去。

要挨板子,从这进去。

要告状,也从这进去——至于能不能出来,另说。

如今门开了。

不是县令传他们进去跪。

是他们站在门外,看县衙退让。

宋观棋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哭。

不是悲哭。

也不是欢呼。

是一种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时的哭。

谢持风走进县衙。

宋观棋跟在他身边。

赵铁衣带人守住门口。

小满站在门槛外,忍不住踮脚往里看。

宋观棋回头招手。

“进来。”

小满眼睛一亮。

捕快皱眉:“县衙重地,孩子怎可——”

宋观棋看他。

捕快闭嘴。

小满抱着木牌,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县衙。

她原本以为县衙里会有神像,会有青天大老爷,会有很威严很干净的东西。

可进来之后,她只闻到一股霉味。

墙角堆着没用的旧刑具。

院里有半缸浑水。

廊下几个书吏躲躲闪闪看他们。

原来县衙也只是房子。

只是以前有太多人怕它,才显得高。

何县令确实在后堂。

但不像病重。

他坐在椅上,穿着官袍,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师爷站在旁边,已经快哭了。

见谢持风等人进来,何县令猛地站起。

“大胆!”

声音倒是挺响。

宋观棋挑眉:“县令大人不是病重?”

何县令脸色一僵。

“本官、本官听闻刁民围衙,强撑病体前来理事。”

宋观棋鼓掌。

“县令大人真是爱民如子,病得这么巧。”

何县令怒视他。

“宋观棋!你一个江湖骗子,也敢闯县衙?”

宋观棋笑道:“我不但敢闯,还想问县令大人借点东西。”

何县令咬牙:“借什么?”

谢持风上前,将那份代行赈务文书放在案上。

“官仓印、户册印、城门令印、水井册、田亩册。”

何县令气得手抖。

“你们这是造反!”

谢持风看着他。

“县令大人现在才发现?”

后堂骤然安静。

宋观棋都忍不住看了谢持风一眼。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何县令脸色由白转青。

“你、你承认了!”

谢持风淡淡道:“若救灾、开仓、查粮、治疫、护民也算造反。”

“那青山县这几日,确实反了。”

宋观棋轻轻吸了口气。

赵铁衣站在旁边,眼神微动。

小满听不太懂造反有多重。

但她听懂了“救灾、开仓、查粮、治疫、护民”。

她忽然觉得,若这都叫造反,那造反好像也没那么坏。

何县令指着谢持风。

“来人!拿下他!”

后堂无人动。

何县令怒吼:“都聋了吗?!”

仍无人动。

衙役们站在门外,沉默不语。

书吏们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柱子。

师爷更是恨不得钻进地缝。

何县令终于慌了。

“你们……你们都反了?”

宋观棋叹气。

“县令大人,别总说反不反的。”

“您看,这里是账。”

他让柳三娘的管事把一箱账册副本放到案上。

“周魁给县衙送银,您签过。”

“城西水井封禁告示,您盖过。”

“官仓空虚的假册,您批过。”

“周家粮行出城文书,您也放过。”

何县令额头冷汗直流。

宋观棋继续道:“这些东西若送到郡里,您猜上头保您,还是丢您出来平民愤?”

何县令嘴唇发颤。

谢持风道:“现在交印,县令之名仍在。”

“灾情过后,周魁之罪由你上报,县衙也算拨乱反正。”

宋观棋接道:“不交,我们今日就把账册贴到县衙门口。”

“您觉得外面那些百姓,看完之后会不会进来问候您?”

何县令瘫坐回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两个人不是来求他。

也不是来逼他承认错误。

他们是来给他选死法的。

要么交印,做个空壳县令。

要么不交,当场被民怨撕碎。

何县令抬头,怨毒地看着谢持风。

“你不是王孙。”

谢持风平静道:“是。”

“你无官无职。”

“是。”

“你凭什么?”

谢持风看着他,许久后道:

“凭这几日,青山县死的人少了。”

何县令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观棋看了谢持风一眼。

这句话不讲礼法。

不讲血统。

不讲朝廷册封。

但在如今的青山县,够了。

何县令颤抖着取出官仓印、户册印、城门令印。

师爷捧着水井册和田亩册走上前。

谢持风没有亲手接。

他示意小满过来。

小满愣住。

“我?”

谢持风道:“接着。”

小满抱着木牌,小心翼翼走上前。

她的手很小。

那些印信和册子对她来说很重。

她险些抱不稳。

宋观棋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

小满抬头看他。

宋观棋低声道:“抱好了。”

小满用力点头。

她抱着青山县的印信和册子,一步一步走出县衙大门。

门外百姓看见她出来。

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问:“交了吗?”

小满回头看向宋观棋。

宋观棋点了点头。

小满深吸一口气,大声喊:

“交了!”

“县令把粮印、户印、城门印交给议事堂了!”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不是“万岁”。

不是“青天”。

也不是对谁的跪拜。

他们喊的是:

“活人!”

“活人!”

“活人!”

城头的旗被风吹起。

血色二字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何县令坐在后堂,听见这声音,脸色灰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还活着,也还叫县令。

但青山县已经不再是他的青山县。

中午,议事堂正式接管县衙外堂。

谢持风把县衙书吏分成三批。

愿意做事的,留用。

贪墨严重的,暂押。

查不清的,先编入杂役,边查边用。

赵铁衣接管衙役,重编为巡守队。

宋观棋负责对外解释。

这活儿他干得熟。

他站在县衙门口,对百姓道:

“县令大人病体未愈,心忧百姓,主动将赈务暂托议事堂代办。”

人群里有人嘘他。

宋观棋面不改色。

“怎么?不信?”

底下有人喊:“神医,你骗鬼呢?”

宋观棋笑道:“骗鬼不骗你们。”

人群哄笑。

这几日,大家都渐渐摸清了宋观棋的路数。

他嘴里说的漂亮话,不一定能信。

但他发的粥、开的药、定的规矩,是真的。

所以大家也愿意听他骗几句。

宋观棋等笑声落下,才正色道:

“从今日起,县衙外堂改作议事堂。”

“粮水、医病、工役、巡守、活路五处,都在此处办事。”

“有冤的,来登记。”

“有病的,去病棚。”

“有力气的,去工役处领活。”

“有粮不报的,最好现在自己来报。”

“有坏心的——”

他看向赵铁衣。

赵铁衣冷着脸拔刀半寸。

宋观棋笑眯眯道:“自己掂量。”

下午,县衙门前排起了队。

不再是挨板子的队。

是登记的队。

有人来报家中私藏的半袋粟米。

有人来告周家护院曾抢走自家女儿。

有人来问死去亲人的名字能不能补记。

有人来寻失散的孩子。

小满带着几个孩子帮忙发木牌,忙得满头汗。

一个老人颤巍巍问她:

“丫头,俺不识字,俺儿子的名字能记上吗?”

小满认真道:“能。”

“他叫什么?”

“王三郎。”

“哪里人?”

“曲水县石桥村。”

小满一笔一划在木牌上写。

她字写得歪歪扭扭。

却很认真。

老人看着她写,忽然哭了。

“他死三个月了,俺以为没人记得他了。”

小满手一顿。

她小声说:“现在记得了。”

县衙外堂里,谢持风忙到连水都没喝几口。

宋观棋端着一碗药进来。

“喝。”

谢持风抬头。

“这是什么?”

“毒药。”

谢持风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一皱。

“太苦。”

宋观棋道:“毒药当然苦。”

谢持风看他。

宋观棋没好气道:“补气血的。你再这么熬,明天真得去病棚登记。”

谢持风看着手里的药。

“你熬的?”

宋观棋道:“药童熬的,我盯着。”

谢持风轻声道:“多谢。”

宋观棋不自在地偏开脸。

“别谢,记账。”

谢持风道:“记谁账?”

宋观棋道:“青山县。”

谢持风摇头。

“公账不报私人药。”

宋观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个人气死。

傍晚时,柳三娘送来一条消息。

“崔玄礼走了。”

宋观棋一愣。

“走了?”

柳三娘点头。

“车队往淮南去了。”

赵铁衣皱眉:“他认输了?”

柳三娘笑了一声。

“崔家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眼下这盘棋不值得继续落子。”

谢持风道:“他会回来。”

柳三娘看向他。

“当然。”

“而且下次回来,就不是几车粮种这么简单了。”

宋观棋坐在旁边,叹气。

“我就知道,麻烦不会自己死绝。”

柳三娘道:“还有一个麻烦。”

宋观棋抬头:“什么?”

柳三娘把一份黑市传来的消息放在桌上。

“青山县开仓、聚民、夺县衙印的事,已经传到西陵郡了。”

赵铁衣脸色沉了下来。

“郡兵会来?”

柳三娘道:“不只是郡兵。”

她指了指消息上的一个名字。

“萧问山。”

赵铁衣皱眉:“流民军那个萧问山?”

柳三娘点头。

“西陵北面的流民军首领。”

“他手下有三千多人,半兵半匪。”

“听说青山县有粮,有人,有新旗。”

宋观棋眼皮一跳。

“他想干什么?”

柳三娘笑得意味深长。

“还能干什么?”

“要么吞了你们。”

“要么让你们跟他。”

县衙外堂安静下来。

青山县刚从县令手里夺了印。

下一头狼已经闻着粮味来了。

赵铁衣冷笑:“那就打。”

谢持风却道:“不能轻易打。”

赵铁衣不服:“为何?”

谢持风道:“我们没有真正的军队。”

赵铁衣沉默。

巡守队现在不过几百人。

其中一半还是刚放下锄头的灾民。

守城、维持秩序可以。

真和萧问山那种流民军硬打,未必撑得住。

宋观棋道:“那就骗。”

赵铁衣看向他。

宋观棋坐直身子,脸上又露出那副熟悉的笑。

“他想吞我们,说明他觉得我们弱。”

“那就让他觉得,青山县没那么好吞。”

柳三娘问:“怎么做?”

宋观棋看向谢持风。

谢持风也看向他。

几日下来,两人已经有了种不用说透的默契。

谢持风缓缓道:

“先整兵。”

赵铁衣眼睛一亮。

“给我三日,我能把巡守队练出样子。”

谢持风道:“没有三日。”

赵铁衣皱眉。

谢持风看向宋观棋。

“所以要先造势。”

宋观棋笑了。

“活人旗都立了,不拿出去吓吓人,多浪费。”

柳三娘挑眉。

“你们想主动传名?”

宋观棋道:“对。”

“告诉西陵所有人,青山县不是流民窝。”

“是有粮、有药、有规矩、有兵守的活人城。”

“想活的,可以来。”

“想抢的,先掂量。”

赵铁衣咧嘴。

“这话我爱听。”

谢持风补充:“再放一条消息。”

众人看向他。

谢持风道:“青山县愿接纳流民军中不抢百姓、不烧田地者。”

“凡愿守规矩者,给粮,给地,编户。”

赵铁衣一怔。

“你想挖萧问山的人?”

谢持风淡淡道:“流民军也是人。”

“不是每个人都想一辈子抢。”

宋观棋接道:“只要给他们另一条活路,就有人会动心。”

柳三娘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二位真是越来越像反贼了。”

宋观棋叹气。

“柳老板,你也别笑。”

“你现在是给反贼开商路的人。”

柳三娘:“……”

陈老狗蹲在门口,忽然插话。

“要传名,光靠嘴不够。”

宋观棋看他。

“陈老有办法?”

陈老狗咧嘴。

“乞丐、货郎、逃难人、赌坊闲汉,都是嘴。”

“给他们一口饭,他们能把青山县吹成天宫。”

宋观棋沉思片刻。

“吹太过也不好。”

谢持风道:“半真半假最好。”

宋观棋看他。

谢持风平静道:“你擅长。”

宋观棋笑了。

“谢公子,这次真是夸我?”

谢持风道:“嗯。”

宋观棋正要感动。

谢持风补了一句:“毕竟你嘴最熟。”

宋观棋:“……”

夜里,青山县开始第一次主动放出消息。

不是求救。

不是哭穷。

而是立名。

城中有粮。

城中有药。

城中有规矩。

青山县立“活人旗”,不问出身,不问旧籍,愿活者入城,害民者斩。

这消息由柳三娘的商路传出去,由陈老狗的乞丐线传出去,也由白日领粥后离开的流民带出去。

真假掺半。

说青山县有神医,能治水毒。

说青山县有谢先生,能算粮账。

说青山县有赵铁衣,前边军校尉,一刀能劈三个人。

赵铁衣听到这里很满意。

宋观棋听到下一句就不满意了。

因为有人传:“活路处宋先生,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宋观棋怒道:“谁传的?这不是败坏我名声吗?”

小满小声道:“可你不是会吗?”

宋观棋道:“我什么时候把死人说活了?”

小满想了想。

“你让很多快死的人想活了。”

宋观棋愣住。

小满说完,又抱着木牌跑了。

宋观棋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谢持风走过来。

“怎么?”

宋观棋回神,笑了一下。

“没什么。”

谢持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城头上,活人旗在夜风中翻卷。

县衙大门第一次没有在夜里紧闭。

里面灯火通明。

有人算账,有人登记,有人熬药,有人磨刀。

青山县从一座被灾荒压得快死的破城,变成了一座刚刚亮出牙齿的小城。

很小。

很弱。

但已经不再任人宰割。

宋观棋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那面旗。

谢持风站到他身边。

“明日开始整兵。”

宋观棋道:“嗯。”

“水井也要修。”

“嗯。”

“病棚要扩。”

“嗯。”

“周魁还要继续审。”

“嗯。”

谢持风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宋观棋看着夜色尽头。

过了许久,他说:

“我在想,咱们本来只是想骗一口饭。”

谢持风轻声道:“现在呢?”

宋观棋笑了笑。

“现在好像得骗一支军队了。”

谢持风也看向远方。

“还不止。”

宋观棋转头:“还要骗什么?”

谢持风望着活人旗,声音很轻。

“骗一个天下都知道的名分。”

宋观棋沉默片刻。

然后叹气。

“谢持风。”

“嗯。”

“你这人野心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谢持风没有否认。

“也许。”

宋观棋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笑了。

“行。”

“那就先从明天开始。”

“把咱们这群饿得走路打晃的活人,骗成一支像样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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